王秀英打听到江湾壹号的地址，用了三天。第一天，她让孙浩在网上搜。孙浩搜了半天，只搜到楼盘广告，没找到具体门牌。第二天，她让孙丽问她老公——城建局的那个人。孙丽老公说，江湾壹号的业主信息不能随便透露。孙丽又追问了几句，她老公说，只知道姓陈的买了一千二百八十万的楼王，具体哪一栋，他也不知道。第三天，王秀英自己去了。她没去售楼处，去了江湾壹号对面的公交站。坐在站台的长凳上，从上午九点坐到下午四点。看着小区大门进进出出的车，一辆一辆地看。奔驰，宝马，奥迪。黑色的，白色的，银灰色的。她眯着眼睛，盯着每一辆车的后座车窗。她不知道陈默开什么车，但她认得安安。
下午四点十分，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小区门口。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一个穿浅蓝色t恤的孩子趴在车窗上，手里举着一只木雕小鸟，对着夕阳看。王秀英从长凳上站起来。公交车正好进站，挡住了她的视线。等公交车开走，奔驰已经进了小区大门。她只看见那个孩子的半张侧脸，被夕阳照着，睫毛是金色的。但她认出来了。是安安。
第四天，她来了。带着孙建国。
孙建国开着他的出租车。车是手动挡，方向盘套着一层毛茸茸的套子，磨得发亮。后座套着凉席坐垫，副驾驶的安全带插着一个卡通卡扣——孙浩买的，一只黄色的鸭子，鸭子嘴被掰断了，用胶带粘着。王秀英坐在副驾驶，暗红色短袖衬衫，黑色裤子，平底皮鞋，鞋头的磨损被鞋油盖住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皮。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江湾壹号的地址，字是孙浩写的，歪歪扭扭。她把纸条折了又折，折成很小的一块，捏在掌心里。
车停在江湾壹号门口。孙建国没熄火，出租车突突突地抖着。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大门——不是普通小区的铁栅栏门，是电动的，深灰色，门柱上镶着楼盘的铜字。门口站着保安，不是那种穿灰制服的老头，是年轻小伙子，深蓝色制服，站得笔直，腰里有对讲机。门里面的路面上铺着浅灰色的石砖，两侧种着法国梧桐，树冠还没连成片，但已经能遮住一些阳光了。路尽头是一栋楼，玻璃外墙，在夕阳里反着光。孙建国把车窗摇下来，往外面吐了一口痰。痰落在柏油路面上，被夕阳照着，亮晶晶的。
“你确定是这儿？”他问。
王秀英没理他。她推开车门，下去了。暗红色的短袖衬衫从出租车里出来的时候，被车门刮了一下，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她没有塞回去。她径直走向小区大门。平底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鞋头磨损处的皮翻起来，像一张小嘴。保安远远就看见她了。不是因为她走得快，是因为她走路的姿势——肩膀前倾，脖子梗着，像一头闻到了气味的猎犬。
“你好，请问找哪位？”保安拦在她面前。手没有碰到她，但身体挡住了大门的刷卡器。王秀英停下来。她比保安矮一个头，仰起脸看着他。
“我找陈默。我是他丈母娘。”
保安的眉毛动了一下。“不好意思，业主有交代，访客需要预约。您可以让陈先生给我们前台打个电话，或者您给他打个电话，他确认了我们就放您进去。”
王秀英的眼睛眯起来。“我来看我外孙。你凭什么拦我？”
“阿姨，这是小区的规定。您别为难我。”
孙建国从出租车里下来了。他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西裤，裤腰提得很高，皮带系在肚脐眼上面。衬衫是浅蓝色的，短袖，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也系着，勒着脖子。他走过来，站在王秀英旁边，比王秀英高一个头，比保安矮半个头。他努力把肩膀撑开。“叫陈默出来。”他的声音比平时粗，但尾音飘了一下。
保安看着他，又看着王秀英。手按在对讲机上。“两位，如果你们不能联系业主，我这边确实没办法放你们进去。你们可以先给陈先生打个电话——”
“我打他电话？他把我拉黑了！”王秀英的声音拔起来。不是那种慢慢升高的调子，是一下子就顶到了最尖处。暗红色短袖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彻底跑出来了，她没察觉。“他把我女儿离了！把我外孙带走了！他买了那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我来看看我外孙怎么了？我当姥姥的看看外孙还要预约？”
门口经过的路人放慢了脚步。一个遛狗的女人停下来，狗是白色的比熊，绳子上挂着一个铃铛。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往这边看。保安的对讲机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他按了一下通话键。“队长，门口有人找陈先生，说是陈先生的——”他顿了一下。“亲戚。”
王秀英趁他按对讲机的时候，往旁边迈了一步，想从保安身侧绕过去。保安横了一步，又拦在她面前。动作不大，但很稳。王秀英撞在他手臂上，暗红色短袖衬衫的袖口被他的制服扣子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布帛摩擦声。
“你还敢拦我？”她的声音已经不是对着保安一个人了，是对着整条街。“我女儿跟了他四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他了！他一个高中毕业的修理工，要不是我家倩倩，他能有今天？现在他发达了，买了大房子，把我女儿一脚踢开！连外孙都不让我看！你们评评理——”她转向遛狗的女人，转向送外卖的小哥，转向任何一个跟她目光接触的人。“——评评理！天底下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孙建国在旁边帮腔。他的声音比王秀英低，但一句接一句，像打快板的人旁边站着的那个敲梆子的。“就是。叫陈默出来。躲着算什么本事。”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又插进去。皮带系得太紧了，肚子勒出一道印。
围观的人多起来了。遛狗的女人把狗抱起来，比熊在她怀里抖，铃铛响个不停。外卖小哥把头盔夹在腋下，手机举着，在拍视频。一个买完菜回家的老太太拎着塑料袋停下来，丝瓜从袋口探出来。三个放学的中学生背着书包站在马路对面，踮着脚往这边看。保安的对讲机又响了。他拿起来听，然后点了一下头。
“两位，陈先生通过监控看到了你们。”他的声音还是客气的。“他让我转告你们：探视请通过法律途径。私闯民宅他会报警。”
王秀英愣住了。不是害怕的愣，是没想到的愣。她没想到陈默不下来。她设想了所有场景——他下来，她骂他。他躲着，她骂到他下来。他叫保安赶人，她就坐在地上，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这个高中毕业的修理工是怎么对待丈母娘的。但她没想过他不下来。他不下来，她的所有招式都打在空气里。没有对手，没有观众，只有一个传话的保安。她站在江湾壹号门口，像一出戏的演员站在没有人的舞台下面。
“他不敢下来？”她的声音变了。不是拔高，是变沉了。像水烧干之后锅底的那种沉。“他心虚了！他中奖了，有钱了，就把我女儿甩了！那钱该有我女儿一半！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他躲着不见，以为就没事了？陈默！陈默你给我出来！”她对着小区大门喊。对着那扇深灰色的电动门，对着门柱上江湾壹号那三个铜字，对着门里面那栋玻璃外墙的楼。她的声音在法国梧桐的叶子之间弹来弹去，被夕阳照着的叶片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散进江风里。
没有人出来。
孙建国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保安也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面对面，鼻尖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保安比他高，比他年轻，制服比他笔挺。孙建国的喉结动了动，金链子没戴——张伟那种金链子他没有，他脖子上只有几道深深的颈纹。“你们有钱人了不起啊？”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出租车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我妹跟他过了四年。四年！现在他住大房子，我妹租房子。他开奔驰，我妹挤公交。他——”
“大哥。”保安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把孙建国的话切断了。“我就是个保安。你说这些，我管不了。陈先生说了，你们再不走，他报警。”
王秀英推开孙建国。她站在保安面前，仰着脸，脖子上的筋鼓起来，像两条浅蓝色的蚯蚓。“报警？你让他报！我来看我外孙，犯什么法了？我外孙叫陈念安，四岁，大眼睛，瘦瘦的。他爸把他藏起来了，不让我看！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吧？你孩子被人藏起来，你不急？”保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王秀英忽然坐下了。不是倒，是坐。两条腿一盘，坐在江湾壹号门口的石砖地上。暗红色短袖衬衫的下摆铺在地上，黑色裤子绷着膝盖，平底皮鞋的鞋底翻过来，磨损处露出灰扑扑的皮。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是哭，是那种比哭更让人无所适从的干嚎。“我可怜的安安啊——姥姥来看你了——你爸把你藏起来不让我看啊——”声音从她指缝里漏出来，被夕阳拉得很长。遛狗的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比熊在她怀里抖得更厉害了，铃铛响个不停。买菜的老太太把丝瓜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叹了口气。三个中学生里有一个举起了手机。外卖小哥的手机从始至终没有放下来过。
保安按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队长，她坐下了。要不要——”对讲机里说了什么。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就站在王秀英旁边，没有碰她，也没有再开口。像一棵树。
小区大门里面，法国梧桐的树荫底下，监控摄像头的红灯一明一灭。
陈默站在监控室里。这间屋子在物业服务中心的最里面，不大，一面墙上挂着十几块屏幕。保安队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屏幕里，王秀英坐在石砖地上，暗红色的一团，像一小块凝固的血。孙建国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脖子缩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拍照，有人拍视频，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看，面无表情。
陈默看着屏幕里王秀英一张一合的嘴。监控没有收音，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丈母娘。外孙。四年。窝囊废。修理工。发达了。藏起来。这些话从王秀英嘴里出来，穿过法国梧桐的叶子，穿过江风，穿过监控摄像头的镜头，落在这间小屋的屏幕上，变成无声的口型。他看了很久。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指腹摸到那块木地板边角料，又摸到秦岚的名片。
“陈先生，”保安队长把对讲机换到左手，“要不要我们把她请走？”
“不用。”陈默的声音很平。“报警。”
保安队长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对讲机，调到另一个频道。“小刘，打辖区派出所电话。就说江湾壹号门口有人滋事。”
陈默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监控室的墙上有一扇小窗，对着小区里面。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十二层的弧形落地窗，安安的房间在最右边。窗帘是拉开的，玻璃上映着夕阳。他看不见安安，但他知道安安在画画。老周今天教他用榫卯做一个小木船，安安正用蜡笔在船帆上画图案。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拿出手机。秦岚的号码排在通话记录的前几个。他打了几个字，发送。“可以送意见书了。”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着监控屏幕。
警车来得很快。没有拉警笛，只是车顶的灯在闪，红蓝红蓝的，把夕阳下的法国梧桐叶子照得一明一暗。两个警察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出头，一个年轻些。他们穿过围观的人群，在王秀英面前站定。年轻警察蹲下来，跟王秀英说话，声音听不见。王秀英的干嚎声从监控屏幕上看不见，但她的嘴张得更大了，手从脸上拿开，指着小区大门，指着保安，指着天上。年长警察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看着孙建国。孙建国的手终于从裤兜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在裤缝上搓着。他的嘴唇在动，大概是在解释。
年轻警察把王秀英从地上扶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暗红色短袖衬衫的下摆皱成一团，黑色裤子的膝盖处印着两团灰白的石砖粉末。她没有再坐下去。年长警察跟保安说了几句话，保安点头，对讲机举到嘴边，又放下。然后警察带着王秀英和孙建国往警车的方向走。王秀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小区大门，对着那扇深灰色的电动门，对着门柱上江湾壹号那三个铜字，对着门里面那栋玻璃外墙的楼。她的嘴张开了。监控没有收音，但她的口型清清楚楚。
“陈默。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警车门关上。红蓝灯还在闪，车子调了个头，沿着江边的路开远了。围观的人慢慢散了。遛狗的女人把比熊放下来，铃铛响着远去了。外卖小哥把手机收起来，骑上电动车走了。买菜的老太太拎着丝瓜袋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三个中学生收起手机，背着书包过了马路。保安回到岗位上，深蓝色的制服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石砖地上，王秀英坐过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线头，从她短袖衬衫的下摆磨掉的。
陈默从监控室出来。走廊里很安静，物业前台的小姑娘低头整理文件，不敢看他。他走出物业服务中心的门，站在法国梧桐的树荫底下。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工装的机油印子上。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上楼。他把秦岚的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名片边缘有一点卷了，被他指腹的汗浸湿过又晾干。上面印着“正和律师事务所 秦岚”，手机号，没有职务。
他想起王秀英刚才的口型。“这事儿没完。”他知道没完。王秀英不是那种会“完了”的人。她这辈子都没有“完了”过。二十万彩礼，她说是她谈下来的。银镯子，她连问都没问过。安安满月，她包了两百块。离婚协议，她的扇子敲在咖啡厅的桌面上。她在江湾壹号门口的石砖地上坐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安安，是那五亿。是她从孙倩离婚协议上差三天没赶上的那五亿。陈默把名片放回口袋。上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安安正站在走廊里等他。浅蓝色小熊t恤，赤着脚，手里举着一只木头小船。船帆上画着蓝色的江，黄色的沙滩，红色的太阳——不是小人，今天是太阳。船身是用三块薄木片拼起来的，老周教他用榫卯，他学不会，老周就握着他的手，一刀一刀削。榫头还是歪的，但咬住了。
“爸爸！周叔叔教我做的船！”他把船举过头顶。“你看，这个帆可以动。”他拨了一下桅杆，画着蓝色江水的布帆转了半圈，又转回来。陈默蹲下来，看着那只船。船底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一个横过来的h，像一座小小的桥。“周叔叔说，船要在水里开。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把船放进江里？”
陈默把他抱起来。安安趴在他肩上，木头小船硌在两个人之间，桅杆顶着陈默的下巴。他没有说今天楼下发生的事。他只是抱着安安走进房间。落地窗外，江面的碎金正流向大桥的方向。货船缓缓移动，船尾拖着白色的浪痕。他把安安举到窗前，安安把木头小船贴在玻璃上，船帆对着江面，蓝色的蜡笔江水和窗外的真江叠在一起。“爸爸，我们的船和那条大船，哪个快？”陈默说，大船快。安安想了想，把船从玻璃上拿下来，放回手心。“那我们的船就慢慢开。”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榫头歪斜的小船。船底横过来的h，被他的掌心焐热了。
楼下，石砖地上的线头被江风吹起来，飘过法国梧桐的树根，飘过深灰色的电动门，飘进门柱上江湾壹号那三个铜字底下，卡在缝隙里。夕阳照在铜字上，亮得像三个小小的、不会落山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