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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石岗北面有一处半塌的石窑,窑口朝东敞着,三面墙围成了一个浅洞,洞顶的条石已经崩落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恰好在东向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晨光从缝隙中斜射进来时可以在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矩形光斑。铁砚选了这个位置,把怀里那枚白玉环取出来放在光斑正中央,又把玻璃珠从叶尘手中接过来搁在玉环的内圈里。两样东西放好之后他在旁边的一块碎石上坐下来,枯瘦的手拢在袖中看着晨光一点一点漫过那枚珠子。叶尘坐在窑洞的另一侧,混沌之力维持着外放状态扫着石窑周围百丈范围。

晨光渐渐亮起来,从石窑顶端的缝隙中射入的一束光柱越来越宽,光斑从青灰色变成了金色。玻璃珠在光照中慢慢地变透亮了,内部那根黑色细线开始由静止状态逐渐流动起来,流动的速度随着光照强度的增加而加快,黑色的线条在珠体的球形空腔中蜿蜒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方向。过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黑线的一端接触到了珠壁内侧的一个点,沿着壁面旋转着攀附上去,从珠壁内部透射出了第一缕暗影投射在玉环的内圈表面上。那缕暗影在玉环的白玉质地上形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黑点出现之后第二个、第三个接连浮现出来,沿着玉环的内圈依次排开,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细线从起始点开始沿着玉环内圈的圆弧向前延伸,在行进过程中不断分出更细的支线,支线又各自分出更细的分支,逐渐构成了一幅完整的人体经脉网络图。每一个分叉点和转折处的形态都和真正的灵脉走向一模一样,从丹田起始沿着脊柱向上贯通百汇,再从头顶分向双臂和双腿,最终汇聚回丹田完成一周天的运转回路。

铁砚凑近了玉环眯着眼看着那幅投影在白玉内圈的经脉运行图。他的目光在图中的每一个弯折和节点处停留了片刻,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咽了回去。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叶尘,枯哑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这幅图的运行路线和标准灵脉周天完全不同。普通灵脉的真气运行路径是沿着任督二脉上下往复循环,但这幅图标注的路线走的是人体表层那些细如发丝的微络——就是平时灵力练气时根本用不到的旁支线路。从丹田起始之后没有上升入脊柱,而是沿着两侧肋间横向绕行到肩胛,再从肩胛外缘斜下走到肘尖,经前臂外侧直达掌心,从指尖回收到腕部内侧之后沿着胸骨下缘折返入丹田。整条路径绕过了所有主要的灵脉干道,只走那些细弱偏浅的微络。这种路线放在任何灵力修士身上都没有用,微络太细太窄,灵气灌进去就被壁面吸收了根本流不通。但这幅图是总造者用自己的命脉之气凝成的血印,他修的灵力品阶和体质形态都和我们不一样,他的灵脉直径比寻常人窄了一倍不止,微络对他来说就相当于普通人的主干脉。所以这幅图的运行路线就是他的灵力通道的真实走向,照着这个路径去灌注某种能量就能激活他留在锁网启动节点上的那道封印,让封印认出来者的能量属性和他本人的经脉节律一致,从而解除封锁开放启动权限。

铁砚说完这段话之后把目光从玉环上移开,落在窑洞外的晨光中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问题是这幅图只画了运行路径,没有说明应该用什么能量去运行。珠子里的命脉之气是封存的封印识别密钥,玉环上的经脉图是走线路径,两者结合之后可以模拟总造者本人的灵力特征。但是模拟用的能量源从哪来?灵力?混沌之力?还是某种他事先预设好的特殊介质?我在图纸上见过他的设计手稿,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提到过准备用什么来给锁网充能。他连封印的解除方式都设计成了这种需要外部能量注入的被动模式,却没有给那种外部能量下任何定义。程山用铁盒和铁针联系上了你,说明他认为你能做到某种其他人做不到的事。你身上那股他感知不到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叶尘把混沌之力从外放状态收回丹田缩成螺旋盘踞着。他看着那幅映在玉环内圈的经脉运行图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它在经脉中运行时走的是和灵力完全不同的通道,不走任督也不走正经,走的是那些更宽更深的旁支主路——和这幅图走的微络正好相反。如果这幅图需要沿着微络灌注某种能量才能模拟总造者的脉动节律,那么用我的力量反着它的路径走一遍,也许能把封印上的识别信号从反方向解调出来。封印识别的是正面的脉动节律特征,我从背面反相注入一个完全相反的波动形态,封印的两个识别端口之间的相位差就会归零,锁就会自动解除。不是去模仿他的脉动,而是去抵消他的脉动。

铁砚盯着叶尘看了很久。他的枯脸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苍白的光泽,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沉在水底的旧铜镜被搅动了一下反射出了光。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窑洞口背着手站了片刻,然后回头说:你把那幅经脉运行图记下来。我在旁边帮你对照着看,你把你的力量从丹田发出按照图上的支线走向从第一处分叉点开始逐次灌注过去,我用这块玉环来感应你的力量在微络中流动时的反馈信号,如果两条路径在某一段产生了相位重合我就告诉你调整灌注的方向和速度。这等于反着跑一遍总造者的经脉路径,把正面的信号用负相的方式走通,让封印的识别系统读到的是一个零脉冲。封印认不出零脉冲的来向,它只能判断正负,读到零就会判定识别完成然后自行解锁。

叶尘把玉环移到膝盖前平放好,闭目将那幅经脉运行图的每一个弯折和分叉点的位置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图中共有十三个分叉节点,每一处分叉处的主路线分出两条支线最终汇入同一条末端线路,十三个节点的排列从丹田到百汇再回到丹田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自循环。他睁开眼调动混沌之力从丹田深处升起,沿着自己体内最宽的旁支主干道向肩膀方向运行了一段之后在第一处分叉点停了下来。他抬头看向铁砚,铁砚枯瘦的手指按在玉环的边缘,眯着眼感知着玉环表面传回的微弱反馈。片刻后他说了一句:起步相位偏移了不到一息,继续走,第二段偏了半息,到第三段的时候如果相位偏差拉大到了一息以上你就调慢灌注速度。

叶尘将混沌之力继续向前推行,沿着自己体内那条宽大的旁支通道穿过肩胛外缘滑向肘尖。他的混沌之力在这条通道中流动得极为顺畅,通道壁面宽大光滑几乎没有阻力。但随着他经过第三个分叉点开始向第四个点推进时,力量前端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极细微的逆向阻力,像是通道前方出现了一道薄薄的弹力膜在轻轻推拒着他前进的方向。他放慢速度将力量凝成一股更细的束流继续前探,那道弹力膜在更细的束流推进下微微后缩了一线,然后忽然弹了回来把束流推出了半寸距离。铁砚同时抬起头来说:相位在第三到第四之间出现了反跳,幅度大约三息。你的力量和微络壁面的本征频率在那一截产生了互斥,得把灌注速度再降一半,降到接近静止的流速让壁面充分适应之后再缓步推进。

叶尘将混沌之力的流速降至几乎停滞的状态,只让力量的前端以头发丝直径的进度每几个呼吸前移一分。那道弹力膜在他的束流前方反复试探了几次之后终于像是确认了来者无害一般缓慢地松弛了下来,束流得以平稳地滑过了第四分叉点进入了第五段路径。铁砚枯指按在玉环上的力度微微松了一些说:反跳消失了。继续走,后面几段应该没有大的阻隔了。第六段开始走向百汇方向会经过一节连接主线与支线之间的换向腔,那段腔体内的走线方向比前面几段都窄,你的力量到了那里要侧着转一个急弯才能过去,相位会在弯道处再次出现偏移但只有一息不到,不用调。

叶尘把力量按照铁砚的指引一步步推进。混沌之力走过了第五、第六和第七分叉点,在第八段进入肩颈部位时遇到了一段三岔汇流区,三条支线在那里合并成一条更宽的主路。他按照图上的标注将力量分成两股一先一后地注入了两条主要支线,然后让它们在汇流区中自然合并成一股流入主路。合并的那一瞬间力量前端爆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震颤的频率和总造者灵血封存中黑色细线在晨光下流动时的脉动节律完全吻合。叶尘马上加快了灌注速度,混沌之力顺着那条宽大的主路冲向百汇顶端,在到达头顶最高点的时刻他感知到了自己经脉中所有旁支主干道上的混沌之力在同一时间同时收缩了一下,像是一张被扯到极限的网忽然放松了张力回落下来。那幅玉环上的经脉投影图在最末一段折返入丹田的过程中忽然亮了一下,白玉质地的内圈表面浮起了一圈淡淡的红光又迅速消退了下去,像是某个检测机制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匹配的信号然后完成了确认。

铁砚把按在玉环上的手指收了回去。他看着玉环内圈表面那层已经消退的红光残余,枯哑的嗓子发出了一串短促的气音,像是一声极轻的笑。他说:锁网的预备启动信号的识别系统已经确认了你反相灌注的零脉冲。它认为封印校验完成了。接下来六个时辰之内启动阀门上的封印会自动撤除三分之一的封锁层,你需要在封印完全撤除之前赶到封阵底部的锁网启动节点位置,把剩余的能量直接灌入阀门本体完成最后的解锁。启动节点的位置我画在了一张旧布上,在我住的废城院子里那棵枯枣树的树干底下埋着。昨夜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取出来,但现在回去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叶尘站起身将混沌之力收归丹田后对铁砚说:我去取。你在这里等我,如果两个时辰之内我没有回来你就带着竹筒和铁盒继续往北走,去程山说的下一个地方。他用余光扫了一下石窑外,晨光已经铺满了整片乱石岗,视野中没有异常的身影和灵力波动。他转身朝废城的方向快步走了出去,混沌之力重新张开了外放感知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