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叶尘正在偏院里用温水浸泡左臂,药不苦从铁剑门托人捎来一只小布包,说是前几天配的活血散,让他抹在青线消退后的残留位置上加速吸收。叶尘打开布包看到里面是一小罐暗褐色的药膏,揭开盖子凑近闻了闻,气味辛烈刺鼻,和药不苦常用的那些温和药方不太一样,有一缕几乎察觉不到的金属味藏在辛辣底子下面。他用指尖挑了一点抹在左臂灰痕上,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灰痕深处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久了忽然松下来的弦。
他刚把药罐盖子旋紧,院门外传来了两下叩门声,声音不重但有节奏,隔了三息又叩了两下。叶尘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身形瘦长穿着灰布长袍,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轮廓,线条干净利落。来人用右手抬了抬斗笠,露出一张大约三十出头的面孔,眉目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见,但眼神很亮,锐而不刺。
叶少东家,那人开口,嗓音不高不低,屋里说话方便?
叶尘侧身让开门口,那人迈步进了偏院,进屋之后自然地把斗笠摘下来放在门边,环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目光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张地脉方位对照表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在桌边坐下,叶尘关了门走回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铺了纸的桌面,油灯光线在两人中间形成一个暖黄色的亮区,把彼此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图纸上的印痕是你的?叶尘开门见山。
那人点点头。信也是我写的。
名字?
那人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说:姓白,单名一个藏字。早年在枯山墟住过几年,认识刘四。
叶尘听到刘四的名字时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线。白藏看出了他注意力的变化,继续说道:刘四六十年前拆石壁的事我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老了,手头的事情做不完,只来得及把丝绢和备用珠的位置记下来埋好就做不动了。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七十多岁,腿脚不利索,在商行库房里管杂货。
你和刘四是什么关系?
白藏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师父是刘四的徒弟,师徒两个在枯山墟住了十来年,专门研究那些旧的石纹和地下的脉动。我师父比你早几十年就开始追踪这个封阵,走的路线和你现在查的几乎一样——冰膜、锚桩、圆盘、珠子。他查到枯山墟那面浮雕的时候发现珠子已经被刘四移走了,就顺着线索找到了百草堂旧庄院,把石楼地下空间的结构摸了一遍。
白藏从怀里取出一卷薄薄的皮纸在桌上展开,皮纸上画着一幅精细的平面图,比叶尘自己画的那幅草稿详尽许多,标注了地下空间的精确尺寸、石壁的厚度和倾斜角度、底座内部暗槽的走向、甚至北角石函匣的准确位置都用细线标了一个小框注明刘四所埋。叶尘低头仔细看了那幅图,和自己实地探查到的数据一一对照,尺寸和方位分毫不差。
你师父现在人在哪里?叶尘问。
两年前走的,在大青山深处一处旧洞里,走之前把这幅图和一些笔记留给了我。他后半生的精力都花在查这个封阵的外围分布上,查出来的节点位置标在图的背面。白藏把皮纸翻了个面,背面是一幅更大范围的地形图,落霞镇、铁剑门、枯山、大青山脉都在上面用简笔线条勾勒出了轮廓,在相应位置上标着七八个红色小点,红点旁边注着数字编号和一两个字的关键词。叶尘一眼就看到了铁剑门石碑下的锚桩残件标着、枯山墟地下圆盘标着、百草堂石楼地下空间标着中继四。还有四个红点标注的位置他从未去过或听说过,分别在大青山脉腹地、枯山北麓一处谷地、落霞镇西南方向一片湖区边缘,以及一个靠近地图边缘的单独点位,旁边只注了一个字。
白藏等叶尘把背面的图看完之后,伸手将皮纸轻轻卷起来收进怀中。这幅图我师父花了二十七年才把七八个节点全部探完,中间缺了很多细节,有的点只有方位没有深度,有的点发现了但进不去。他晚年身体不行了,做不到全部查完。我把他的笔记整理了一遍之后跟了你一段时间,发现你查东西的手法快得很,该试的试该忍的忍不冒进,比我师父年轻时候还稳一些,所以才主动露面把这些东西交到你手里。
叶尘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白藏的脸。这个人出现得恰到好处,信息给得密而精,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称好的重量,不多不少刚好接在他当前进度上。但叶尘同时也注意到白藏提到师父时语气平稳无波,情绪上没有明显的起伏变化,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关联不深的人。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滑过一圈,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位师父,叫什么名字?死在哪个洞里?谁收的尸?
白藏的眼神微微一凝,像是被戳到了某一个他不愿意碰的位置。短暂的寂静之后他微微偏开头看向墙角某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线:他姓苏,苏长庚。死在大青山脉青狼洞深处。收尸的人是我,我把他埋在洞外的野杜梨树底下了,没立碑。
叶尘从白藏的微表情中辨认出那缕细微的波动是真实的,哀而不散,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情绪。他没有再追问细节,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跟着我多久了?
从你第一次到铁剑门就开始了。当时我在镇上客栈住了半个月,看你和那个铁匠一起出入了几趟,后来你去了枯山腹地空腔,我没办法跟着下洞,就在地面上等了你两天。
那百草堂北墙盖板下面的东西,你也下去过?
白藏摇摇头。没有。那面石壁嵌着珠子之后和圆盘耦合得非常紧,我师父测过,如果有人在没有备用珠替换的情况下动主珠,圆盘会在三个时辰内进入不稳定的震荡状态。我没有备用珠,所以一直没动。直到你在枯山墟小庙发现浮雕之后去找了刘四的丝绢,又去乱石岗挖出了备用珠,我才确认你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的准备。
叶尘听到这话沉默了片刻。白藏说他从第一次到铁剑门就开始跟了,那意味着白藏观察过他在枯山空腔修补冰膜的全过程,也看过他在落霞镇外围勘测扇面沙化区,甚至还可能在他去枯山墟探废墟的当天就远远地在山坡上看着。这个人能够做到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跟了将近一个月不露痕迹,单是这一条就让叶尘不得不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灰袍客的身手层次。
你后面打算怎么查?白藏反问他,方位图里的四个未标红点在图上大致定位了,但具体的进入方式我师父没来得及探完。大青山脉腹地那个点离青狼洞不远,我以前顺着山脊去过一次外围,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地下的脉动频率确实和枯山墟那面圆盘对得上。
叶尘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透了透夜风。院子里槐树叶在微风中翻动着浅色的背面,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他背对着白藏站了一会儿,在心里把白藏刚才说的话和方位图上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筛子,确认逻辑链上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破绽或矛盾之后才转过身来:大青山那个点我近期去一趟。你如果愿意同行,给我一份详细的路线记录和那个点的方位数据。如果不方便一起走,把数据留给我就行。
白藏站起了身,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皮囊放在桌面上,囊口用细绳扎得很紧。里面有我师父对大青山腹地那个点的全部勘察记录,包括他走过的三条进山路线和每个路线上遇到的地形阻障。我在落霞镇再留五天,你从大青山回来之后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可以到镇东悦来客栈天字第三号房找我。
白藏说完戴上斗笠推开偏院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外的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消失在夜间市声的余响中。叶尘关上门回到桌前,解开那只小皮囊的细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里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粗麻纸,纸质发黄边角磨得起毛,纸面上用细炭笔画着大青山脉腹地一带的地形走势,山脊线、溪流线、崖壁位置都标得清晰准确。其中一张纸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直径大约五寸的区域,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脉频相符,入口不显,疑为下斜洞道,需细探。落款处写着字。
叶尘把麻纸一页一页翻完,按顺序收好重新叠起来放回皮囊里。他把皮囊放进布袋最底层和原珠并排安放,然后坐回桌边拿出新的纸笔,在方位图上大青山腹地那个红点旁边补上了待探,数据来自苏长庚几个字。窗外夜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月光把院墙和屋顶的轮廓切成了深浅交错的剪影。远处镇西百草堂旧庄院的方位一切安然,石腹中的备用珠正以平稳的频率继续校准着枯山墟圆盘的振动。而白藏留下的那叠麻纸在布袋底部安静地躺着,纸张上陈年的炭笔线条在黑暗中微微反射着月光,指向下一个未被翻开的深青色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