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尘让大掌柜把商行近六十年的旧账簿全部从库房里搬出来堆在偏院的廊檐下。六十年间的进出账目装了大大小小十七只木箱,箱子表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有的箱板已经朽了边角,打开时散发出一股陈年纸张混着潮霉的味道。叶尘蹲在廊檐下一本一本地翻,从六十年前那笔购旧庙残砖一车的账目为起点往前推了半年,往后退了半年,把所有那段时间内的出入账目都逐条过了一遍。
那笔买砖的账记录在当年的支出簿第四十七页,条目写得很简单:购枯山墟旧庙残砖一车,计银七两,经手人刘四。刘四是那时候商行的一个采买伙计,叶尘问了问大掌柜,这人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过世了,没有留下后人,死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车旧庙残砖的事。叶尘继续往后翻,在刘四经手的其他账目中找到了几笔有意思的记录:同一年秋季,刘四经手过三笔运石料的支出,每笔金额不大,都是十几两银子,支出去向栏里写的是,没有具体地址。镇西方向是落霞镇外围一片比较荒僻的区域,稀稀落落住了几户人家,再往西就是野地和丘陵了。
叶尘把那三笔运石料的账目都抄录下来,又往前翻刘四经手的所有记录,发现这个人在商行干了整整四十年,前三十年的账目都普普通通都是正常的草药采买和杂务支出,唯独在六十年前那一年集中出现了几笔和石材、运料相关的非常规支出,之后就再没有过类似账目出现。他把那几页账簿的纸张对着光照了照,纸张的厚薄和纹理和前后页一致,墨迹也很自然,看不出伪造或篡改的痕迹。但在第二笔运石料的支出记录页面上,账簿纸的右下角有一道细长的裂口,像是被人用力撕掉了某一小块纸面后又把下面一页的空白处露了出来。裂口边缘的纸张纤维断得不太整齐,有几根丝还翘着。
叶尘让大掌柜找来一盏更亮的灯凑近了看那道裂口,裂口的形状不规则,大致呈三角形,三边中最长的那条边约莫一寸,短边半寸不到。被撕掉的那个小块原本应该记录着更具体的信息,比如运料的终点地址或者接收方的名字,现在只剩一片空荡荡的缺口留在纸上。叶尘把裂口的位置和大小在一张白纸上描了下来,然后翻了翻裂口前后几页的存根联和复写联,都没有找到对应的内容,说明撕掉那块纸的人做得非常干净,只销毁了这一处关键信息,其余部分全部保留得完好如初。
刘四当年经手的东西,商行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知情?叶尘问大掌柜。
大掌柜想了想说他来商行接任是四十年的事情,那时候刘四已经快六十岁了,在库房里管杂物,偶尔帮忙核对一下旧账目。他印象中刘四话很少,从不提自己年轻时采买过什么特殊的东西,只逢年过节的时候偶尔会说一句早些年在枯山那边跑过几趟,风大得很。
枯山那边跑过几趟。叶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刘四不只经手了那车旧庙残砖的购买,还亲自去过枯山区域至少多次,那些运石料的账目可能对应的就是把拆下来的石壁分批次运送到某个目的地。如果那面浮雕石壁太重太大不方便一次运完,拆成若干块分批次转运是合理的做法。
叶尘放下账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午后阳光正烈,院子里晒着几簸箕刚收的陈皮,热烘烘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他走到廊檐下的阴凉处坐下来,把抄录下来的几笔账目排在一起看。刘四经手的三笔运石料支出发生在那车旧庙残砖购买之后的两个月之内,每笔支出间隔大约二十天左右。时间上完全吻合拆一块大石壁分批转运的节奏。支出去向栏写的虽然笼统,但结合商行地理位置来看,镇西方向除了零散民居之外,最显眼的地标是百草堂的旧庄院。
百草堂是落霞镇最大的药材行,比叶家商行的规模还大了将近一倍,铺面占着镇西主街半条街,后院连着大片仓库和晾晒场。百草堂的东家姓何,三代经营,在落霞镇地面上根深叶茂,和周边几个宗门都有固定的药材供应往来。叶尘跟百草堂的何家打过几次照面,交道不深,只记得何家现任东家何承岳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相和善说话慢条斯理,在镇上口碑不坏。
但叶尘也记得另一件事:百草堂的后院西北角有一道常年锁着的铁门,铁门里面是一栋独立的旧石楼,石楼外墙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远远看过去就是一座灰扑扑的方形石墩子立在院墙深处。叶尘有次路过镇西的时候远远瞥见过那道铁门和石楼,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存贵重药材的仓库,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四方无窗的封闭结构,用来存放一面从旧庙拆下来的浮雕石壁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跟大掌柜多问了一句百草堂何家和商行之间有没有过旧账往来。大掌柜翻了翻往来的贸易记录,说百草堂和叶家商行之间的直接贸易很少,但六七十年前两家之间有过几笔大宗的药材调拨,后来不知怎么就断了。叶尘问那几笔调拨记录还在不在,大掌柜又翻了另一本更旧的册子,翻到底页的时候找到了一张泛黄的往来单据,上面写着百草堂向叶家商行调拨紫河车三斤、石斛根二十斤,调拨时间正好是六十年之前那个秋季。
叶尘把那张单据的日期和刘四经手的那笔买砖账目的日期对比了一下,两笔记录相隔十六天。时间上紧挨着,很难说只是巧合。他折好单据放回旧册子中,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方向。百草堂的旧庄院里那栋无窗石楼,十有八九就是当年那面浮雕石壁最后的归宿。刘四那三笔运石料的支出目的地位于镇西,百草堂的旧庄院也在镇西,账目的时间和资金流向从逻辑上串成了一条线。
但叶尘没有立刻动身去百草堂。他压下心头的急切,先回了偏院关上门重新静坐调息,把混沌之力运转了两个周天让内息恢复到充沛平稳的状态。百草堂的何家能在落霞镇立足三代不倒,手底下必定养着不少暗桩和护院,贸然上门翻查石楼只会引起警觉,何况那粒深青色珠子如果真的被嵌在石壁中,经过了六十年之久还能不能保持共鸣状态都是未知数。他需要先确认那颗珠子的位置和状态,再决定下一步的取用方式。
天色擦黑的时候叶尘换了一身不打眼的暗色布衣出了商行后门,沿着镇西方向的主街慢慢走过去。街上晚饭时辰行人不多,炊烟从两侧人家的屋顶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他走到百草堂旧庄院外围那条巷子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借着巷口一棵歪脖柳树的阴影停下来,朝院墙内部的方向感知了一缕混沌之力。院墙里面分布着大约七八股人的气息,都集中在前面铺面和库房区域活动,后面那栋石楼的方向感知到的气息很淡,只有一缕极为微弱的持续波动从石楼内部传出来,频率低缓如同一个人在极深沉的睡眠中均匀呼吸。
叶尘感知到那缕波动的瞬间就确认了——和枯山墟地下圆盘的振动频率一致,完全同频。那面浮雕石壁连同嵌在其中的深青色珠子确实就在那栋石楼里,珠子还在以休眠状态持续共鸣着,六十年来从未中断。他收回感知不再多留,沿着巷子无声退回到主街上,混进零星几个行人的身影中慢慢走回了商行。
回到偏院之后叶尘在灯下坐了很久。珠子确认了位置,石壁确认了所在,但他现在面临的问题更棘手了。百草堂何家三代经营根深蒂固,那栋石楼无窗且四面封闭只有一道铁门可供出入,铁门材质厚实锁具精良,强行破门必定惊动整个庄院的护院。而如果珠子在石壁中嵌了六十年没有被人取走,说明何家人要么根本不知道石壁里嵌着那粒珠子,要么就是知道但不敢动它,因为珠子已经和地下圆盘形成了长期的共鸣耦合,动珠子的后果是可能会打断枯山墟节点的运转节奏引发连锁反应。
叶尘吹熄了灯躺在床上闭着眼,脑中快速翻转过多个方案,最后停在一个相对稳妥的思路上:以药材贸易的名义登门拜访百草堂何承岳,借谈生意的机会实地观察那栋石楼的外部结构和铁门的锁具型制,如果能找到以合理理由进入石楼的方法当然最好,如果找不到,至少先摸清夜间守卫的轮换规律和铁门锁芯的结构细节,为后续可能的取珠行动留足情报。
他在黑暗中把明日的说辞和进退路线在脑中预演了两遍,确认每个环节都稳妥之后才放松了呼吸沉入浅眠。窗外夜风穿过槐树叶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镇西方向百草堂旧庄院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默地立着,那栋无窗的石楼如同一只阖上了眼皮的巨兽伏卧在院墙深处,石壁内里那粒深青色的珠子在一呼一吸的节奏中持续散发着微不可查的幽光,和数丈之下枯山墟节点圆盘内部的环流同步脉动着,安静而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