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娃的身体绷紧，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顺着五娃手指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二楼赵副参谋长家的窗户，窗帘后面确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晃过。
是谁？赵丽华？还是那个小霸王赵磊？
不管是哪个，他们在这里拔草的行为，已经被人看到了。
跑？
不行！现在跑，就是不打自招。只会坐实了他们是来鬼鬼祟祟干坏事的。
刹那间，无数个念头在大娃的脑子里转过。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六妹！”大娃忽然大喊一声，脸上故意做出着急又生气的表情。
他一把拉过还在发愣的六娃，蹲下身卷起她的裤腿。
“你看你！跑那么快！膝盖都磕破了！”
六娃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哥哥在演戏。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干净的膝盖，马上“哇”的一声配合地哭了起来，哭得比刚才想爹的时候还伤心。
“哥……我疼……”
“疼！就知道疼！让你别乱跑！”大娃一边大声地训斥着，一边麻利地将六娃背到自己背上，同时给五娃使了个眼色。
五娃也立刻会意，小脸上挂着担忧跟在旁边，扶着六娃的腿。
“不哭了不哭了，哥带你回家找娘上药。”大娃的声音很大，足以让楼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就这样背着“大哭”的六娃，带着满脸“担忧”的五娃，用一种再正常不过的、兄妹打闹后回家的姿态，快步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往那个二楼的窗户看上一眼。
可他那紧绷的后背，却总有种被视线黏住的刺痛感，直到他们拐过楼角，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彻底消失。
三人一路疾跑，绕了几个弯，确定没人跟上来，这才从楼后的窄缝绕到101室窗下，翻窗钻回了屋里。
另外两组人已经回来了。
二娃和七娃正蹲在地上，献宝似的摆弄着一堆旧铜线和零件。
三娃和四娃那边，也用油纸包好了几块带着腥味的骨头。
“哥！你们可算回来了！看我们找到了什么！”二娃兴奋地举起手里一小块带着磁性的铁片。
可他话音未落，就看到大娃三人难看的面色。
“怎么了？”二娃的笑容停在了脸上。
“我们被发现了。”大娃把六娃放下来，声音有些干涩。
他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快速地说了一遍。
屋子里的气氛陡然凝固。
“那……那怎么办？”六娃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这回是真的害怕了，“他们会不会去告诉娘？或者告诉刘政委？”
“现在还不清楚。”大娃摇摇头，视线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但是，这说明了一件事。”
他的表情变得格外凝重。
“我们没有时间了。”
如果等楼上的人反应过来去告状，那他们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到时候不仅“找爸爸”行动会失败，他们几个肯定还要挨娘一顿狠的。
他们必须抢在事情败露之前，完成行动。
“二弟，东西够吗？”大娃看向二娃。
“够了！”二娃立刻点头，他拿起铜线、半卷黑胶布和那块磁铁，“有了这些，我能做一个磁吸延时搭线器，吸在变电箱上卡住闸口，不留痕迹就能让电网短路。”
“四弟，三妹，你们呢？”
“红叶草到手，再配上这几样，半个小时就能做好。”四娃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三娃也乖巧地点了点头，晃了晃手里包着肉骨头的油纸包。
“好！”大娃神色决绝，“那就现在准备！夜深之后，我们就行动！”
“不等娘查清楚了吗？”五娃小声问。
“不等了。”大娃斩钉截铁地说，“要么我们今晚就去问个清楚。要么，就等着被人揭发，然后被娘关在家里，再也别想出去！”
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的视线里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与其被动地等待一个未知的审判，不如主动出击，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一下午的时间，七个孩子谁都没有说话。
屋子里只有二娃摆弄零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和四娃用石头碾磨草药的沙沙声。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晚上的行动做着最后的准备。
压抑、紧张，又夹杂着亡命徒般的亢奋，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
夜，终于来了。
军区大院的探照灯在夜空中来回扫荡。
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傍晚时分，林笙从外面回来，给孩子们做了一顿热乎的晚饭。
为了不让娘看出破绽，七个孩子乖巧地吃完饭，早早躺上了床。
等到后半夜，听着里侧的林笙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大娃才悄悄坐起身。
“时间差不多了。”
他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装备。
二娃的口袋里塞满了缠好胶布的铜线和铁片零件。
四娃的口袋里，揣着装满特制“瞌睡散”细粉的细竹管，手里紧握着弹弓。
三娃的手里握着那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骨头。
“记住，一切行动听指挥。”大娃最后嘱咐了一句，视线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一旦出现意外，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明白！”孩子们异口同声，声音压得极低。
二娃走到窗边，悄无声息地卸下木条推开窗户。
七个黑色的小小身影，敏捷地翻了出去，迅速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他们的第一步，是穿过家属区。
“往左，那边的巡逻队五分钟前刚过去。”七娃的声音跟蚊子哼一样，在最前面带路的大娃耳边响起。
大娃点点头，立刻带着队伍贴着墙根的阴影拐进了一条窄巷。
有了七娃这个“活地图”的精准指引，他们总能抢在巡逻队到来之前，找到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家属区的防卫对他们来说形同虚设。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家属区和营区的交界处。
一道两米多高的围墙横亘在他们面前，墙上还拉着一圈圈带着倒刺的铁丝。
这里就是第一道关卡，也是后方核心驻地的真正外围。
空气中都多了一分紧张肃杀的味道。
墙的另一边，就是另一个世界。
大娃做了个手势让所有人都停下，他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贴到墙边侧耳倾听。
墙那边有脚步声，而且不止一拨。
大娃缩回头，对众人摇了摇头。
硬翻过去肯定会被发现。
孩子们都有些焦急，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这时，三娃忽然拉了拉大娃的衣角。她指了指墙角下一个不起眼的、黑乎乎的洞口。
那是一个排水渠的出口，只有脸盆那么大，里面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老鼠说，这里可以通到墙那边。”三娃小声说。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我先来！”二娃自告奋勇。
他身形最灵活，第一个俯下身，像条泥鳅似的钻了进去。
接着是三娃、四娃、五娃、六娃、七娃。
大娃留在最后断后，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俯身钻了进去。
排水渠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爬了约莫十几米，前方透出一点微光。
出口外侧被一道通电的铁丝网拦着，而紧挨着渠口边缘的墙根上方，正好挂着那只给电网供电的分路变电箱。
二娃第一个凑到渠口，摸出下午用磁铁和黑胶布做好的搭线装置，从铁丝网下方的墙角缝隙探出手，稳稳将装置吸在变电箱底侧，隔着绝缘胶布将铜线往分流接线柱上一搭。
只听箱体里传出“啪”的一声微弱轻响，原本缠绕在铁丝网上的轻微电流嗡鸣声瞬间消失。
二娃用缠着胶布的铁片试探确认断电后，迅速拨开电网底部的活扣第一个钻了出去，落在墙内侧的草丛里，不远处就是营区的主干道。
他们成功了！
成功地潜入了核心驻地的营区！
孩子们一个个从洞口钻出来，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可这股兴奋还没持续三秒钟，就被眼前的景象浇了个透心凉。
营区里的戒备，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森严一百倍！
主干道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持枪的岗哨。
几束雪亮的探照灯，毫无死角地在整个营区来回扫射。
时不时还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牵着狼狗从路上经过。
这根本算不上潜入，这是闯进了龙潭虎穴！
“哥，不对劲，明明到了两点钟的换防空窗期，可巡逻反而更密了。”七娃的面色有些泛白，他紧紧抓住大娃的衣服，“岗哨比之前摸排的多了一倍都不止！”
“肯定是今天那个大首长回来了，营区临时改了排班，加强了夜间戒备！”
二娃也看出了问题，他的手心里全是汗，“电网最多只能断三分钟，这么密的交叉岗哨，我们冲过去的时间根本不够，肯定会被发现。”
所有孩子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们千辛万苦地潜进来，难道就要在这里止步不前了吗？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四娃忽然开口了。
他蹲在草丛里，手里握着弹弓，视线穿过层层阻碍望向远处一个高高的、堆满了干草的草垛。
“哥，硬闯不行。”
大娃看向他，面露询问。
四娃神色冷峻，吐出一句话：
“得先让他们把眼睛从这里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