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天,家里的气氛都显得有些微妙。
肖墨林总觉得手脚没处放,想找点活干来缓解这种不适感。
他试着去厨房帮忙,结果大娃就像一堵厚实的墙挡在门口,虽然没说话,但抗拒的意思很明显。
他又转到院子里想劈柴,却看到墙角已经整整齐齐码好了一人高的柴堆。
三娃蹲在旁边,正跟两只不知从哪溜进来的大黑狗嘀咕着什么,看来这些粗壮的枯枝都是这群大个头“帮忙”叼来的成果。
在这个新组建的家里,肖墨林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多余的客人,怎么都融不进去。
晚饭桌上,安静得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孩子们埋头吃饭,连咀嚼都显得小心翼翼。
林笙慢条斯理地喝着粥,视线甚至没有在对面那个坐得笔直、浑身紧绷的男人身上停留片刻。
肖墨林看着碗里的饭,却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饭后,林笙放下碗筷,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开会。”
这两个字一出,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
孩子们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也不用人招呼,在大娃的带领下,齐刷刷地坐在了临时充当板凳的木箱上,腰背挺得笔直,坐姿标准得像是在课堂上等待老师点名。
林笙坐在主位,七个孩子分坐两侧,肖墨林则被孤零零地晾在对面。
这架势,比起家庭会议,倒更像是一场三方会谈,而他是被孤立的那一方。
“今天早上的事,你们都看到了。”林笙语气平和,像是随口闲聊,“一个家,不能没有规矩。但规矩怎么定,谁来定,得说清楚。”
她说完,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肖墨林的脸上。
肖墨林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如果不趁着现在立下规矩,以后这个家长的位置,恐怕就更难坐稳了。
他得拿回一点主动权。
他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随身的小本子和一支钢笔,放在面前的木箱上。
这是他在部队开作战会议时的习惯。
“既然是定规矩,那我先说几条。”他试图找回自己熟悉的节奏。
“第一,作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半必须上床睡觉,没有特殊情况不许违反。”
“第二,内务。自己的床铺自己整理,被子必须叠整齐。衣服不许乱扔,个人物品要归位。”
“第三,服从。在这个家里,我是父亲,合理的安排必须执行。”
他每说一条,孩子们的表情就变得古怪一分。
二娃甚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抖。
肖墨林的脸色沉了下来。
“笑什么!”他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带上了几分训话的口吻。
二娃缩了缩脖子,但眼里的笑意并没散去。
林笙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水,似乎对接下来的发展并不在意。
“很好笑吗?”肖墨林盯着二娃,眉头皱得更紧,“在部队,开会时嬉皮笑脸是要关禁闭的。”
“可我们不是你的兵啊。”六娃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话让肖墨林一噎,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把话题拉回来,头顶的灯泡突然“滋啦”一声,闪烁了两下,灭了。
客厅瞬间陷入昏暗。
“怎么回事?”肖墨林下意识地站起来,“我去看看是不是跳闸了。”
“不用。”昏暗中,二娃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灯口里的铜簧片压平了,接触不良,我来。”
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肖墨林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到二娃不知从哪摸出一根发卡,踩着凳子站了上去。
他甚至没有去拉电闸,只是用那根发卡在灯口的位置轻轻拨弄了一下。
“滋——”
灯泡又闪了一下,竟然真的亮了起来,光线甚至比刚才还要稳定些。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几秒钟。
肖墨林看着这一幕,想起了昨晚在招待所被修好的那块瑞士军表。
虽然早知道这小子的能耐,但看着他踩着凳子拿根发卡就敢修电路,肖墨林额头的青筋还是忍不住跳了跳。
想开口训他危险,却又在对方那熟练得近乎可怕的动作前咽了回去。
“好了。”二娃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神情轻松。
肖墨林重新坐下,刚才的节奏已经被完全打乱了。
他拿起钢笔,想在纸上记下点什么来掩饰尴尬,却发现笔尖划在纸上,只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
笔舌堵了,下水不畅。
他有些烦躁地甩了甩笔。
“笔坏了吗?”坐得最近的三娃仰头问道。
不等肖墨林回答,对面的四娃突然伸出手:“给我。”
肖墨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递了过去。
四娃接过笔,也没见他怎么检查,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极薄的金属垫片,熟练地卡进笔尖和笔舌的缝隙,稍微矫正疏通了一下,然后把笔扔了回来。
“试试。”四娃的语气平淡得像个大人。
肖墨林将信将疑地拿起笔,在纸上一划。
流畅的黑色墨迹立刻显现出来,出水均匀顺滑,手感甚至比之前还要好。
他抬头看向四娃,那孩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肖墨林捏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摸着口袋里那个四娃改装的防风打火机,他忽然觉得,自己想靠定几条死规矩就镇住这几个能工巧匠,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那些条条框框,在他们绝对的天赋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咳。”他强作镇定,“我们继续说规矩的事……”
“报告!”六娃突然举起手。
“说。”肖墨林下意识地回应。
“报告首长!”六娃站起来,小身板挺得笔直,无论是语调、断句还是神态,竟然和肖墨林刚才训话时一模一样,“我认为,家庭会议应当民主,不能搞一言堂!您这种行为,是专制!是独裁!”
肖墨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孩子,模仿得太像了,连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都学了个十成十。
就在他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话时,一直安静的五娃突然小声说了一句:“娘,有人来了。”
林笙看向她。
“是那个很高很老的伯伯,他快到门口了。”五娃的眼神里透着几分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