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脸上的期待、好奇和那一点点恶作剧成功后的得意，在这一刻全部凝固了。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好不容易找到了爹，他却把他们当成了敌人。
七娃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受伤的茫然。
他背得出他办公室里所有的机密条例，却算不出眼前这个男人心里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哈……”
一声短促又冰冷的笑，从林笙的喉咙里发出。
她缓缓地从墙边站直了身体，一步步地走到肖墨林的面前。
她没有去看那个瘫坐在地上的男人，而是蹲下身，将僵在原地的七娃拉回怀里，又朝其余六个呆住的孩子招了招手，将他们全都拢到自己身边。
“听见了吗？”她摸着七娃冰凉的小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就是你们千辛万苦，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找的爹。”
“他问，你们是谁派来的。”
这句话，与其是说给孩子们听，不如说是狠狠地扇在肖墨林的脸上。
五娃的嘴巴一瘪，豆大的泪珠就滚了下来，她把脸深深地埋进林笙的怀里，小小的身体抖个不停。
大娃紧紧地攥着拳头，那双刚刚还闪着好战光芒的眼睛，此刻一片赤红。
他死死地瞪着地上的肖墨林，像是要用目光把他烧穿。
肖墨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看着那个被他一句话伤得泪流满面的小女儿，看着那个对他怒目而视的大儿子，看着那七张瞬间黯淡下去的小脸。
他想解释。
他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连基本信任都没有的父亲，有什么资格解释？
“肖墨林。”
林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是想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吗？我告诉你。”
“他们是老天爷派来的！是派来讨债的！是专门来讨你七年前欠下的那笔风流债的！”
“你以为他们想来找你吗？你以为他们稀罕你这个爹吗？”
“如果不是这吃人的世道，他们需要一个正当的身份，你以为我会让他们来找你这个……把自己亲生骨肉当成敌特审问的混账东西？！”
林笙的声音越来越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砸在肖墨林的头顶。
肖墨林靠着墙，高大的身体缩成一团。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就是个混账。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孩子们不敢哭了，他们只是紧紧地挨着林笙，用一种陌生又戒备的目光，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男人。
他不是爹。
爹不会用那种话来伤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这场由认亲引发的风暴，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
孩子们折腾了一晚上，又经历了这样大起大落的情绪冲击，一个个都到了极限。
旁边的六娃，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五娃的肩膀上。
五娃自己也哭累了，抽抽搭搭地打着嗝，靠着林笙的腿，意识渐渐模糊。
林笙感觉到腿边的重量，低头一看，两个小女儿已经互相依偎着睡着了。
她心疼地叹了口气，弯腰想把她们抱到床上去。
可她刚一动，那个一直瘫坐在地上的男人忽然动了。
肖墨林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挣扎，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疲惫。
他的目光越过林笙，落在了那两个睡着的小小身影上。
他看着她们那带着泪痕、哭花的小脸，看着她们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空荡荡的大号军用汗衫，看着她们那双因为长期奔波而显得有些粗糙的小脚。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那只刚刚还能爆发出恐怖力量、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朝着离他最近的五娃，慢慢地伸了过去。
林笙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就要将孩子护住。
可他的手，在离五娃还有一拳距离的时候停住了。
他只是那么虚虚地悬着，不敢，也不忍心去触碰。
“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抱抱她。”
林笙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悔恨和痛苦。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阻止。
肖墨林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他深吸一口气，屈起发麻的双膝往前挪了半步，先腾出一只手轻轻托住靠在五娃肩头的六娃，让她顺势倚在铺着地铺被褥的地板上。
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将五娃那小小的、柔软的身体，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落在他怀里，却重如千斤。
那是他缺失了七年的血脉的重量。
五娃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一个陌生的怀抱，她不安地动了动，小眉头皱了起来，嘴里发出了几声委屈的呜咽。
肖墨林的身体，瞬间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这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一个孩子的梦呓慌得手足无措。
“轻轻地……拍她的背。”
林笙的声音传来。
肖墨林像是听到了口令的新兵，他抬起那只比孩子脸还大的手掌，僵硬笨拙地在五娃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一下，两下……
没有节奏，也没有章法。
可怀里的小人儿，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
她似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小脑袋在他的臂弯里蹭了蹭，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军装，然后发出了均匀的、绵长的呼吸声。
她睡熟了。
一股温热的、带着淡淡肥皂清香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肖墨林的胸口。
那一块因为常年训练而坚硬如铁的胸膛，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有什么坚固的东西，在他的心里，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那道缝隙里，涌出了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酣睡的小脸。
这是他的女儿。
流着他的血，有着和他相似轮廓的……女儿。
不是武器，不是工具，不是敌人派来的间谍。
是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在这一刻才真真正正地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抱着怀里的小人儿，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剩下的几个孩子，看着那个高大冷硬的男人笨拙拍哄妹妹的模样，脸上紧绷的戒备和敌意，不知不觉消散了几分。
二娃和四娃对视一眼，默默地走过去，从一旁的地铺上扯过一床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旁边的六娃身上。
六娃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顺着地板滚到了肖墨林的腿边，小手搭在了他的军裤上。
肖墨林低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大娃看着这一幕，握紧的拳头犹豫着松开了些，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拉开妹妹。
三娃则摸了摸黑虎的脑袋，带着它悄悄在距离几步远的地铺边坐了下来，像个守着妹妹的小卫士。
只有七娃，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被弟弟妹妹们“包围”起来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副茫然又无措的表情。
林笙走到他身边，揉了揉他的头发。
整个客厅里，只剩下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和那条大狗偶尔摇动尾巴的轻响。
一直僵立在门口的周严看着屋里这一幕，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识趣地放轻脚步退了出去，替他们轻轻带上了房门。
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就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平息了。
林笙看着那个被孩子们包围的男人，看着他那副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和伪装的样子。
她知道，时机到了。
“肖墨林，”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现在，你清醒了吗？”
男人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林笙没有给他继续沉沦的机会，她走到他对面，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上。
“如果你清醒了，那我们就来谈谈吧。”
“谈谈你和我，还有这七个孩子，以后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