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墨林低头,看着这个递东西给他的四儿子。
这个孩子从进屋起就没怎么吭声,身上总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野性,好似潜伏在草丛里的小豹子。
他手里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铜壳的暗光。
那是一个子弹壳。
肖墨林眼神一凝。
他本能地认了出来,这绝非普通的步枪弹壳,属于苏制大口径机枪的特种穿甲弹。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孩子手里?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四娃。
大娃的力量,让他心惊。
二娃的技术,让他骇然。
三娃的兽语,让他荒谬。
那么这个孩子呢?这个浑身透着危险气息的孩子,又会给他带来什么?
“怎么,不敢接?”林笙凉飕飕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儿子的礼物,你怕有诈?”
这话直刺肖墨林那根紧绷的神经。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从四娃手里接过了那个弹壳。
东西入手,分量不对。
比普通的弹壳要重,而且质感很奇特。
他拿在手里翻看,才发现这根本算不上一个简单的弹壳。
弹壳的底部被严密焊封,侧面用工具开了个极小的孔,
里头嵌着半截打火石。
顶部则被改造成了一个带防风罩的弹盖,内里嵌着一套刁钻的暗簧机括。
所有的接口都严丝合缝,结构之精巧,让他这个常年跟枪械武器打交道的人都感到咋舌。
这是什么?
“一个打火机。”四娃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解释道。
打火机?
肖墨林的心又沉了下去。
又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捏着这个所谓的“打火机”,试着按了按顶部的盖子,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转了转,还是没反应。
他只觉自己蠢透了。
一个被誉为“战神”的指挥官,一个能蒙着眼睛拆装任何一把枪械的全军侦察尖子,眼下,却被一个七岁孩子做的小玩意儿给难住了。
他能察觉到,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那七双小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而那个女人的眼神,则透着毫不掩饰的看戏意味。
一股火气,从肖墨林的心底直冲脑门。
他将那东西扔回给四娃,声音又冷又硬:“我不用这东西。”
四娃接住打火机,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生气。
他只是看了肖墨林一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大拇指扣住弹壳侧面一道不起眼的暗槽,手腕一抖,用一种常人难以模仿的、短促而极具爆发力的寸劲向下一错!
“咔嗒!”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机括声响起。
紧接着,弹盖瞬间崩开,“呼”的一下,一簇稳定而明亮的火苗,从打火机的防风罩里蹿了出来!
那火苗橘红凝聚,在空气中静静燃烧,任凭窗缝钻进来的夜风吹拂也没有半点晃动,显示出极高的燃烧效率和防风性能。
整个客厅,立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鸦雀无声。
周严站在门口惊得合不拢嘴。
肖墨林的身体,则彻底僵住了。
他直直地盯着那簇火苗,脑子里一片空白。
四娃指尖顺势往回一勾,手腕微抖。
“咔嗒。”
顶盖反扣锁死,火苗应声而灭,快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又错指弹了一下。
“咔嗒!”火苗重新燃起。
再勾。
“咔嗒!”火苗又灭。
一连十次,每一次的开合,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和一簇稳定的火苗。
点火率,百分之百!熄火干脆利落!
肖墨林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绝非不识货的傻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能在任何环境下,百分之百点火率,并且拥有超强防风性能的火源,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在暴雨中,你也能点燃求救的信号。
在雪地里,你也能获得宝贵的温暖。
在最关键的时刻,它能救你的命!
军工厂那些发下来的制式打火机,点火率能有七成就不错了,遇到大风大雨基本就是个废物。
可眼前这个……
这个由一个七岁孩子,用一颗废弃的机枪弹壳和不知哪里弄来的破烂零件,搓出来的东西,其性能,足以让军区后勤部所有的技师集体汗颜!
这算不上普通的礼物。
这是一件超越常规的、足以改善战士野外潜伏生存条件的实用装备!
而它的制造者,是他的儿子。一个七岁的,怪物。
“你……怎么做到的?”肖墨林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发现自己面对这个孩子,竟然用上了询问的语气。
四娃将打火机递还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很简单。弹壳里塞了吸满提纯煤油的棉芯,外面加了一圈多孔防风铜片。
里面我按手弩的暗簧机括原理,用钢片做了个双道卡死机关,联动顶盖和带齿的钢轮。
找准暗槽发力的时候,弹簧崩开顶盖带动钢轮刮擦火石引燃棉芯,反扣就能合上盖子隔绝空气灭火。”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在说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可肖墨林听得头皮发麻。
这个孩子,在七岁的年纪,就已经掌握了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枪械机括原理和武器改造直觉。
他甚至懂得将暗器机关巧妙运用到一颗弹壳上,制造出这样一个精密的防风点火装置!
肖墨林手掌微抖,重新接过了那个打火机。
眼下,他只觉自己手里托着的,远非一个简单的工具,分明是一颗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炸弹。
他学着四娃的样子,抠住侧面用力一错手腕。
什么都没发生。
他涨红了脸,又试了一次,动作更大,更用力,可里面的暗簧像被锁死了一般。
还是没反应。
“不对。”四娃摇了摇头,活脱脱一个严格的教官,在指点一个笨手笨脚的新兵,“这是防误触的暗扣,你的发力角度错了,力量也不够集中。”
他伸出小手,握住肖墨林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将他的拇指挪到暗槽的着力点上。
“手腕要放松,但在下压前推的一刹那,要用寸劲破开第一道卡簧。照这样。”他带着肖墨林的手,轻巧一错。
“咔嗒!”
火苗成功地蹿了出来,映照着肖墨林那张写满了震惊和茫然的脸。
他看着自己手里燃烧的火苗,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平静的小儿子,只觉自己的世界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拆掉,然后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组合。
力量,机械,兽语,现在又是武器机括改造……
这七个孩子,到底还藏着多少让他难以预料的秘密?
他如同木偶一般,任由四娃指导,机械地重复着点火、熄火的动作,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一连串的强烈冲击,让他那颗身经百战的心脏,都有些不堪重负。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着他的胸膛。
就在他失魂落魄之际,一个软软糯糯的小身体,悄悄地凑了过来。
是五娃。
那个最胆小,也最敏感的小女儿。
她伸出微凉的小手,小心放在了他按着打火机的那只胳膊上。
然后,她仰起那张白净的小脸,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困惑和担忧。
“爹,你不怕,”小姑娘的声音又轻又软,如同羽毛拂过肖墨林那根快要崩断的神经。
“可你的心,为什么跳得那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