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之将血样锁好,他看了一眼那个高大的男人,又看了一眼那个浑身竖起尖刺,将七个孩子护得严严实实的女人。
“我立刻送去检验科,最快也要一个小时。”顾延之说完,不敢再多看一眼这修罗场,提着箱子步履匆匆地离开了会议室。
急促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迅速远去。
随着那串声音彻底消失在楼梯口,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一个小时。
这六十分钟,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那些刚才还板着脸的军官们,此刻都像是被罚站的小学生,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的目光偷偷地在那个失魂落魄的指挥官,和那个气场骇人的女人之间来回瞟。
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林笙拉过一把椅子,让哭累了的五娃和六娃坐下,又让其他孩子靠着自己。
她像一座山,为身后的七个孩子隔绝了所有的审视和压力。
她没有看肖墨林,只是垂着眼,伸手理了理六娃被泪水打湿的头发。
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七年的苦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个小时。
肖墨林没有坐下。
他高大的身躯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军人的逻辑去分析这一切。
可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封信上带着泪痕的字迹,那枚刻着蝎子划痕的弹壳,还有那个山洞里混乱不堪的记忆碎片,交织在一起,反复冲刷着他坚守了三十二年的认知。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落向那七个孩子。
那个从头到尾都倔强地挺直腰板的大娃。
口袋里永远藏着零件,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的二娃。
能让军犬都臣服,此刻却安静地靠在母亲身边的三娃。
手里永远捏着弹弓,眼神带着野性的四娃。
吃了他的糖,此刻正把小脸埋在姐姐怀里,只露出一对通红耳朵的五娃。
模仿能力超群,刚才还学猫叫骗了他的六娃。
还有那个最冷静,也最先捅破窗户纸的七娃。
七张不同的脸,七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如果……
如果化验单的结果证明,他们真的是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肖墨林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男人,一个生活里只有任务和训练的军人,要如何去面对七个凭空冒出来的孩子?
还有他们的母亲……那个被他欺负过的女人。
“咚、咚、咚……”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周严看着自家首长这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心急如焚。
他壮着胆子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首长,喝口水吧。”
肖墨林没有接,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继续他那焦躁的踱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娘,我饿了。”二娃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小声地在林笙耳边说。
他们大半夜翻墙潜入,又被抓来审了半天,早就耗尽了体力。
林笙从口袋里,实则是空间里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她撕下一小块塞进二娃嘴里,又依次喂给其他孩子。
只有她自己,什么都没吃。
肉干的香味,在压抑的空气中悄悄地弥漫开来。
正在踱步的肖墨林,脚步一顿。
他闻到了那股扎实的肉油香气。那是只有长途跋涉、在荒野里求生的人,才会随身备着的抗饿干粮。
他看着那个女人,有条不紊地将一块肉干分成七份,耐心地喂给每一个孩子。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和刚才那个徒手掰弯钢枪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就在这时——
“砰!”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有人跑得太急,肩膀重重撞在了会议室破碎的门框上!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顾延之冲了进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白大褂的扣子都跑偏了,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惊和果然如此的眼神看着肖墨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肖墨林停下了脚步,他高大的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他看着顾延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严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声音都变了调:“结果……结果怎么样?”
顾延之没有理他,他绕过周严,径直走到肖墨林的面前。
他将那张因为手心出汗而有些濡湿的化验单递了过去。
“首长,你自己看吧。”
那张纸,很轻,很薄。
可在肖墨林的眼里,它却重若千斤。
他伸出手,那只在战场上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
他试了两次,才将那张纸从顾延之的手里接了过来。
纸上,是一排排他看不懂的医学符号和数据。
他的目光,直接跳到了最下面那一行结论上。
“……经检验,一号样本与其余七份儿童血液样本,均为极其罕见的Rh阴性特殊亚型血,且七份儿童样本的红细胞表面,全部带有与一号样本完全一致的家族遗传性特殊血细胞特征……”
肖墨林的脑子嗡嗡作响,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在他眼前跳动,每一个字都陌生又刺眼。
“这说明什么?”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顾延之深吸一口气,扶了扶眼镜,用专业的口吻宣读了最后的判决。
“从医学遗传学上来说,这种特殊的血细胞遗传特征出现概率不足千万分之一,只有直系亲属的亲生骨肉,才可能百分之百同时携带这种独有的血液印记。”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肖墨林的世界里。
“也就是说,化验单的结果,与林姐和孩子们所说的一切,在科学上,完全吻合。”
“不存在任何疑点。”
轰!
肖墨林的脑子里,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手里的化验单,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七个正睁着大眼睛,紧张地望着他的孩子,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冷着一张脸的女人。
信、弹壳、血检报告……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将他牢牢地锁死。
他再也无法用“阴谋”和“巧合”来欺骗自己。
周严看着自家首长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事儿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
最后,他只能下意识地问道:
“首长……那,那现在……怎么办?”
“这七个孩子和林笙同志,要……要怎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