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薄薄的、泛黄的信纸上。
它就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肖墨林的胸膛剧烈地起伏,那双曾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此刻正死死按在那泛黄的信纸边缘,迟迟没有将其掀开。
理智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钢丝,在他脑中嗡嗡作响。
这是一个圈套!一个策划了七年的、天衣无缝的阴谋!
他身经百战,见过的美人计、苦肉计多不胜数。
这个女人,从出现开始就充满了疑点。她的身手,她的孩子们,都远超常理。
他不能信!
可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那句撕心裂肺的质问,还有那七双躲在女人身后,正偷偷望着他的、混杂着期盼与畏惧的眼睛……
都在狠狠撕扯着他的理智。
周严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自家首长那张在灯光下明明灭灭的脸,第一次从那张脸上读出了一种名为“动摇”的情绪。
“首长……”他想开口劝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肖墨林没有理会他。
他指尖微颤,终究还是抠住了那脆弱泛黄的纸张。
一种带着岁月尘埃的触感,顺着指腹清晰地传来。
他终究还是将那封信拿了起来。
动作很慢,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他缓缓展开信纸。
一股陈旧的、略带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信上的字迹,并不工整,甚至有些地方因为手抖而显得歪歪扭扭。
许多字迹都晕染开来,明显是被泪水浸透过。
那不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状纸”,而是一个女人在绝望中写下的独白。
肖墨林的目光,落在了信纸的开头。
“……我不该为了追那只野鸡跑进深山的。那天雨下得好大,雷声像要把山劈开。我躲进那个山洞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
信里,没有提及任何国家大事,也没有任何阴谋诡计。
有的,只是一个女人用最朴素、最混乱的语言,记录下的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夜晚。
“他浑身是血,脸上也都是泥,看不清长相,只记得眉心有一道疤。他烧得很厉害,嘴里一直喊着热,抓着我的手不放……”
肖墨林的脑海中,一片混乱的画面猛地闪过。
是那次任务!
在边境线上,他们的小队遭遇了敌特伏击,对方使用了从未见过的新型神经毒素。
他为了掩护队员撤退,独自断后,身中数枪,还被注射了毒剂。
他只记得自己拼着最后一口气,从悬崖上滚了下去……
然后就是一片火烧火燎的剧痛,和无法控制的狂躁。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信纸的下一段。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我没法推开他。后来……后来发生的一切都乱套了。我是被疼醒的,也是被吓醒的。”
“轰!”
肖墨林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段被他刻意遗忘,被军医诊断为“毒素引起的神经幻觉”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记起来了!
那个山洞……
还有一个女人模糊的身影,和她那压抑在喉咙里的绝望哭声。
不是幻觉!
那一切都是真的!
他拿着信纸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他一直以为,是搜救队在悬崖底下找到了昏迷的他。
可现在看来,在他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一些他完全不知道,也无法掌控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信的后半部分,写得更加混乱,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我没脸见人,我想去死,可我不敢。一个月后,郎中说,我肚子里有娃了。我娘骂我是个烂货,要打掉,我不肯。她说,那就生下来,还能换几斤黑面……”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村里人都戳我脊梁骨。我每天都做噩梦,梦到他那张流着血的脸。我恨他,可又忍不住想,他到底是谁?他还活着吗?”
“……生了,一生就是七个。他们说我是妖怪。我抱着他们,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只敢把他的样子偷偷记在这纸上,哪怕到死,我都不敢跟孩子们提半句他们的爹……”
看到最后一句,肖墨林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猛地合上信纸,那张脆弱的纸在他颤抖的手中被捏成了一团。
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再次看向林笙身后的七个孩子。
七张长相各异,但又有相似之处的小脸,在他眼前不断闪现。
为首那个男孩眉宇间更是透着几分与他相似的冷硬轮廓。
他再也无法说出“这是阴谋”这四个字。
“看完了?”林笙冰冷的声音将他从记忆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她一步步地重新走到桌前,直视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现在,你还觉得这是阴谋吗?”
肖墨林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是七年之后?”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顽固的疑点。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为什么这七年,他从未听过任何风声?
军部的情报系统,不可能连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都找不到!
林笙看着他眼底那最后一丝挣扎的理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讥讽和怜悯。
“找你?肖墨林,你是在跟我说笑话吗?”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粗布衣服,又指了指身后那七个灰头土脸、身形瘦小的孩子。
“一个被全村唾弃的‘破鞋’,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单身娘,带着七个嗷嗷待哺的‘野种’,我拿什么去找你?去找谁?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个军人!天底下的军人千千万,我该去问谁?!”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怨气。
“就算我找到了部队,我说什么?我说我被一个眉心有疤的军人欺负了,肚子里有了他的种?你猜,他们是会相信我,还是会把我当成敲诈勒索的疯婆子,直接关起来?!”
“哪怕是现在,我们好不容易历经千辛万苦站到你面前,你不也是喊着要把我们当特务抓起来吗?”
肖墨林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高大的身体晃了一下。
是啊,在那个年代,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会面临什么,他不用想都知道。
而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看着那个女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鄙夷,那颗比钢铁还硬的心,第一次被刺得生疼。
“我……”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话语,在残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笙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还未完全消散的最后一丝疑虑。
她知道,光凭一封信还不足以彻底击垮这个男人的防线。
“信,你可以不认。毕竟,都是我的一言之词。”林笙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平静。
她的手再次缓缓伸进了怀里。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加沉稳,也更加决绝。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随着她的动作,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当她的手再次抽出来时,她的指尖捏着一个冰冷的、闪着幽光的金属小玩意儿。
那东西不大,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在场的所有军官都认得那是什么。
一枚弹壳。
一枚黄铜打造的陈旧步枪弹壳,底部刻着一只微小、却透着森然杀气的蝎子暗记。
不同于之前给周严看过的那枚仿制品,这枚弹壳上的每一道刀痕,都带着独属于他的发力习惯。
肖墨林在报告里听闻过它的存在,可当他的目光真正触及到那道熟悉刻痕的瞬间,还是被刺痛了一下,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林笙将那枚真正的弹壳,缓缓地放在了桌上。
“叮。”
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迎上肖墨林那双写满了惊涛骇浪的眼睛。
“这个东西,你应该认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