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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道理?”

周严跨进帐篷半步,军靴落在那层夯实的干硬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背在身后,眉头拧得死紧,一双眼睛冷硬地盯着林笙:“这位女同志,你可知破坏战备物资、聚众夜袭军需重地,在军事管辖区是个什么罪名?”

门外随行的警卫排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下意识握紧了武装带。

今晚整个营地被七个娃娃搅得天翻地覆,警卫班脸上挂了彩,炊事班的蒸笼塌了一地,传出去狼牙团的脸面往哪搁?

“我当然清楚。”

林笙迎着那两道如刀般的目光,半步没退,神态甚至比坐在办公室里的首长还要沉着。

她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上的几个白面馍。

“国有国法,军有军纪,老百姓过日子也讲个理字。第一,孩子们拿了馒头,没糟蹋粮食,带回来的每一个都在桌上。缺了几个,按公社或营区的供应定量,我照单全赔。”

“赔?”周严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军用口粮有定额,按人头配给,这是纪律问题,不是拿钱买卖的集市!”

“所以第二条,他们破坏了规矩,该罚该打,我这个当娘的绝不护短。刚才我已经让他们认了罚,现在该鞠躬赔礼,一个都不会少。”

林笙语气平缓,目光却突然转冷,径直落在周严脸上。

“可我要讲的道理,是第三条——是谁把几个不到八岁的孩子,逼到了不得不去抢口粮的地步?”

站在门边的钱锋连长一听,脸皮登时涨成了猪肝色:“你少倒打一耙!傍晚给你们送的杂粮窝头,难道不是口粮?逃荒来的能吃上一口杂面就该烧高香了,你们还嫌硬!”

“钱连长是吧?”

林笙从行军床头拿出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硬块,随手抛在桌上。

那东西砸在薄木板上,发出铁块般的钝响。

“掺了七成沙棘皮、两成榆树钱,连麦麸都没洗净,掺着戈壁土压出来的硬坨。成年战士吃了都消化不良,这几个孩子一路奔波,肠胃虚弱,吃下去就是肠绞痛。”

林笙看着周严,吐字清晰:“我们不是敌特,不是罪犯。哪怕我们是逃难的,也是龙国的百姓。部队优待群众是规矩,可底下的管事克扣口粮、故意刁难,又是哪门子的纪律?”

周严目光落在那块黑乎乎的干粮上。

他伸手将那块窝头掰开,指尖搓了搓里面的杂质,脸上的煞气骤然一沉。

这是连后勤仓库都准备清退的陈年坏粮,本该拉去喂牲口,居然拿给百姓吃。

周严侧过脸,冷冷剐了钱锋一眼。

钱锋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即便粮食品质有问题,按程序应当找防务干事反映,不是聚众破坏的借口。”周严语气未松,心底却翻起了一阵波澜。

这个年轻女人不简单。

面对一个野战团的副团长,她不仅没有寻常农妇的瑟缩与哭嚎,甚至逻辑清晰得像个保卫科的老审查员。

“反映?”

大娃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踏了一步,那张与周严同样轮廓分明的幼小脸庞上满是倔强。

“下午六妹去要热水,管事的哨兵端着枪把她赶出来!娘在路上替大家挡风沙染了咳疾,我们要是按你们的规矩等,黄花菜都凉了!”

大娃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紧紧贴着裤缝:“我们认罚!打我军棍、关我禁闭都成!是我带弟弟妹妹去的,和娘没关系,你们别冲娘耍威风!”

这副天生硬骨头的架势,让周严眉头一跳。

这小子倒是个有骨气的。

“大哥说得不对,计划是我定的。”

站在队尾的七娃忽然开口。

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一双沉静的眼睛直直迎上周严:“炊事班的换防规律是十五分钟一趟,水车进出的空隙有两分钟盲区。要不是大蒸笼太沉砸了锅,战士叔叔们根本抓不到我们。”

周严眼角肌肉抽动了两下。

都这时候了,这小子居然还在复盘!

“还有我!”二娃举起满是划痕的小手,“门栓是我撬的,陷阱也是我教四弟摆的。叔叔,你们的铁丝网焊口都锈脆了,改天要是遇到坏人,一剪刀就能铰开,得用交叉绞合的缠法!”

“我……我也有份……”六娃缩了缩脖子,忽然变了嗓子,用一口地道的山东腔喊道:“口令!南山!回令!红旗!是我学哨长喊口令骗过巡逻班的……”

那声音洪亮粗粝,惟妙惟肖,竟真像是西区岗亭那个山东籍哨兵在喊话。

帐篷门口的警卫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今晚他们团部警卫排,合着全连几十号人,硬生生是被这么七个光屁股娃娃耍了一整圈!

周严长长吐出胸口的一股闷气。

他低头看着这排小家伙,心底那份因炸营而起的暴怒,不知何时竟被一种荒诞的惊叹取而代之。

天生神力的先锋,过目不忘的参谋,精通手艺的工兵,擅长药理的暗器手,会拟音伪装的斥候……

这哪里是七个流民孤儿?

这简直是一支未经雕琢的特种作战班!

“都闭嘴。”

林笙清喝一声,打断了孩子们争先恐后的认罪。

七个孩子瞬间闭气立正,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纪律严明得让周严都暗自感叹。

林笙看向周严,神情平静:“周副团长,事情的前因后果摆在这。该赔的粮,我按定量双倍给你们补上;孩子们惊扰了军营,我让他们当面给你赔礼道歉。但这窝头的事,你们也得给个说法。”

周严眼底的那层森寒,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活了三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打过交道,却第一次在戈壁滩上,被一个带着七个孩子的单身女人给将了军。

有胆识,有手段,更有护犊子的底气。

他甚至有点佩服这个女人。

在这个年头,一个女人能把七个孩子拉扯到这个地步,还教出这般通天的手段,这绝不是寻常山村农妇能办到的。

“给说法,那是防务处的事,我周严不管发粮。”

周严拉过帐篷边的一张粗木马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神色虽依旧板着,周身的杀意却收敛了。

“不过,老子的兵挨了药粉迷眼,被石头打了膝盖,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大娃立刻梗起脖子:“我扛!只要不打我娘,打我多少军棍我都认!”

周严扫了大娃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冷哼道:“老子没闲工夫打小崽子的屁股。”

他转头看向四娃:“那个戴油纸包的小子,你过来。”

四娃警惕地看了林笙一眼,见林笙微微颔首,才往前走了两步,冷冷看着周严。

“你撒的那是什么药?我那两个兵洗了三桶凉水,眼睛还肿得像核桃,连卫生员用盐水洗都止不住辣。”

四娃抿着唇,从袖管里摸出一小截干枯的草根,扔给周严:“水泡辣蓼粉,不能用水洗。用陈醋点在舌尖,再用金银花煎水敷眼,半个钟头就能消。”

周严捏着那截草根闻了闻,眉头挑起:“跟谁学的土法子?”

四娃昂着头,没回话,眼神往林笙身上斜了斜。

周严心中了然。

他将草根揣进兜里,视线又移向了一直抱着大馒头、眼眶红扑扑的三娃。

“还有你。马厩里的黑龙是全团脾气最爆的烈马,全连三个马夫都近不得身,你怎么让它趴下的?”

三娃怯生生地往大娃身后躲了半步,小声细气地道:“我……我就摸了摸它……它就安静了。”

周严浑身一震,手掌重重拍在膝盖上。

就摸了摸?

他带骑兵营多年,只听说过老哈萨克牧民有通马性的,还没见过一个小姑娘能靠摸一摸就让烈马安静的!

这几个孩子,真是神了。

“周副团长,问完了吗?到底怎么解决?”林笙倒了一杯清水,自顾自抿了一口,神情从容。

“咳。”

周严轻咳一声,抬手按了按眉心。

林笙之前的话确实没错。狼牙团平日在无人区对付敌特惯了,作风凶悍冷硬。钱锋对这群流民的处理简单粗暴,不仅怠慢了问询,还把人往绝路上逼。

真要按部队纪律上纲上线,这一摊子荒唐事,钱锋得先挨处分。

“事情的经过,我会亲自查办。”

他收敛起冷厉,语气平缓下来:“要真是我们处置失当,该给的说法,狼牙团不会赖账。”

说罢,他侧过头,对着帐外候命的勤务兵沉声喝道:“去炊事班,抬一桶刚炖好的羊肉土豆过来,白面馍拿够!再抱几床干净棉被!就说是我周严批的!”

“是!”勤务兵立正敬礼,飞快跑远。

周严这才转回身,目光扫过那排站得笔直的孩子。

他走上前,从桌上拿起一个被捏得变了形的白面馍,拍了拍上头沾着的一丝柴灰,递向排在末尾的七娃。

“下回要吃,堂堂正正吃。”

声音依然粗粝,却没了先前的森冷。

七娃抬眼看向林笙,见林笙微微点头,这才伸手接过干粮。

“谢谢周叔叔。”

稚嫩清脆的声音,让杀伐果断惯了的周严不由得微微一愣。

不多时,炊事班两名战士抬着沉甸甸的大洋铁桶和一木箱干粮进了帐,还抱来了两床厚实的军绿色棉被。

揭开保温木盖,热腾腾的白气瞬间溢满帐篷。

大白馒头堆得冒尖,铁桶里是戈壁野羊肉滚炖的土豆块,汤汁浓郁滚烫,还飘着碧绿的野葱花。

那香味霸道直冲脑门,七个孩子齐刷刷咽了口唾沫,小肚子一阵咕噜乱响,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动,齐齐望向林笙。

“吃吧。”

得了母亲的允诺,孩子们这才轻声欢呼起来。

即便饿得两眼发花,他们也规矩得惊人。

大娃给弟妹分发干粮,二娃利落地拿搪瓷缸分汤,不仅没有争抢推搡,甚至还盛好第一碗热汤,稳稳端到了林笙手里。

大娃犹豫了一下,又抓起一个热腾腾的馒头,硬着头皮递向站在门边的周严。

周严接过那只尚带着麦香的面馍,目光在七个狼吞虎咽的孩子身上打转。

纪律严明、彼此照应、警惕性极高。

这绝非寻常流民所能教养出来的。

周严视线缓缓落在桌旁端坐的女人身上。

她喝汤的动作沉稳优雅,将碗里的肉块全挑给了身侧年幼的五娃和六娃。

周身那股子临危不乱的冷肃气度,与这破旧帐篷格格不入。

“你的这些娃娃……不简单。”

周严终于打破了沉默,眼底的试探深邃如墨。

“你,更不是个寻常逃荒妇人。”

他迎着林笙平静无波的眸子,神色认真:

“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