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风中，林笙冷厉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
七个孩子没有一个提出异议。
大娃和二娃对视一眼，合力将那辆改造后的独轮车，推上了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
车轮压过碎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一踏上这条路，脚下的感觉就完全变了。
下方的省道是夯实的黄土公路，走起来平稳省力。
而这条小径，完全是在山体上被前人硬生生踩出来的，布满了尖锐的碎石和盘结的草根。
坡度陡峭，每走一步，都要花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牛皮靴子在此时显现出了它的价值。
双层的厚底隔绝了大部分碎石的硌痛，高帮的设计牢牢护住了脚踝，防止在崎岖路面上扭伤。
“二娃，看好车。”林笙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极轻，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最稳固的石头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二娃跟在后面，双手攥住独轮车的推杆，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辆经过他改造的战车虽然坚固，但自重不轻，在这样的陡坡上，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往后拖。
“我来。”大娃走到车后，伸出双手，直接托住了车斗的底部。他低喝一声，双臂用力，那辆沉重的独轮车被他硬生生向上抬起了几分。
二娃顿感压力一轻，咬着牙，继续推车前行。
越往上走，路越难行。空气变得稀薄，风也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有几段路几乎是贴着悬崖，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沟壑，看得人心头发慌。
“停。”林笙抬手，队伍瞬间停下。
前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横在路中间，彻底堵死了去路。
这应该是从山上滚落下来的，旁边还有新的土石痕迹。
“娘，我把它推下去。”大娃说着就要上前。
“等等。”林笙拦住了他。她走到巨石边，侧耳仔细听了听下方的动静，又看了一眼陡峭的山崖。
这里是军事管制区外围，任何巨大的异响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不能推，抬开。动作放轻，贴着内侧石壁放。”
得到命令，大娃走到巨石前，双臂抵住石头底部，腰背弓起，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手臂上。
“起。”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吼，那块重达数百斤的巨石，被他硬生生抬离了地面。
在林笙的指挥下，大娃控制着力道，一步步稳稳将石头挪到了小径内侧的凹陷处放下，整个过程除了几声沉重的喘息，没弄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障碍被无声清除，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约莫两个钟头，三娃忽然拉了拉林笙的衣角。
“娘，鸟不叫了。”
林笙停下脚步。
确实，刚才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但自从绕过一个山嘴后，整片山林都陷入了一种寂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它们在害怕。”三娃仰着小脸，眉头紧皱补充了一句，“它们说，山里来了很多两条腿的‘铁刺猬’，身上有火药味，很凶。”
铁刺猬？火药味？带刺刀的步枪！
林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是巡逻的士兵。
看来，这片军事管制区的范围，比地图上标注的还要大。
他们虽然绕开了明面上的关卡，但实际上，已经踏入了军方的警戒范围。
“所有人，放轻脚步，不要说话。”林笙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凛冽的戒备。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孩子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好奇地打量四周，一个个都绷紧了身体。
四娃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腰间的手弩上。
又向上攀爬了一个多钟头，他们终于登上了这条小径的最高点——一道横亘在山间的狭长山脊。
站在这里，视野豁然开朗。
林笙让孩子们躲在一片巨岩后面，自己则从二娃的工具袋里拿出一块打磨得光亮的铁片，小心地探出岩石边缘，借着反光观察远方。
铁片反射的景象有些扭曲，但足够看清。
下方，那条宽阔的省道如同灰色的带子。
在两山之间的隘口处，一座用石头和沙袋垒砌的坚固关卡，卡住了通道。
关卡前，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正在盘查一辆试图通过的驴车。
那就是他们要绕过的检查站。
林笙调整铁片的角度，将视线投向关卡的另一边，投向昆仑山脉的腹地。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就停滞了。
关卡之后，崇山峻岭之间，一辆辆军绿色的卡车，如同巨大的甲虫，正在蜿蜒的山路上缓慢行驶。
更让她心头发冷的是，就在她们所在山脉的对面那座山上，她清楚地看到，一小队穿着同样军装的士兵，正呈战斗队形，在山林间快速穿行。
他们手里，都端着上了三棱军刺的步枪。
之前三娃说的“铁刺猬”，就是他们！
穆清的地图没有错，但它只是一张平面的图。
它标出了关卡，却没有标出这片山区，已经变成了一个遍布巡逻兵的军事堡垒！
他们不是绕过了笼子。
他们是从笼子的大门，爬进了笼子的内部。
“娘，我们……”大娃也看到了对面的景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嘘。”林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将所有孩子都按倒在岩石后面。
几乎就在他们趴下的同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他们下方的山路传来。
一辆军用大卡车，正从关卡的方向，沿着他们即将要下去汇合的那条山路开过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
卡车越来越近，林笙甚至能看清驾驶室里士兵的侧脸，还有车斗里坐着的、一个个表情严肃的年轻军人。
幸运的是他们的位置很隐蔽，卡车从他们下方的山路呼啸而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直到那轰鸣声彻底听不见了，林笙才稍稍松了口气。
麻烦大了。
原计划是翻过山，重新回到省道，然后混在普通人里跟着运输车队走。
可现在看来，省道上全是戒严的军车，他们这副打扮，一旦出现就是最扎眼的目标。
怎么办？
就在林笙大脑飞速运转，思索对策的时候，一直安静趴在她身边的五娃，身体忽然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娘……”五娃的声音带着一股无法压抑的寒意，她的手指紧紧地抓着林笙的胳膊，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看见了……”
林笙心头猛地一紧：“看见什么了？”
五娃抬起手，指向了对面那座光秃秃的山头，她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里……有一个镜子……在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