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那道奏疏，次日一早便由专人送进大内，静静搁在御案之上。
李世民逐字读罢，指尖在纸边顿了片刻，未发一语，也没有立刻批答。
第二日天尚未大亮，他照常临太极殿早朝，百官奏事、如常议罢朝务，并无半句提起忘忧丸与安南来使。
唯待朝散，才传口谕：不必尽召群臣，唯点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萧瑀、李靖、尉迟恭、魏征数人，另着鸿胪寺卿萧璟随驾，同往安置藩使的客馆视看。
才跨入院中，众人便听见屋里不安的响动。
那两名安南使节，已经断了“忘忧丸”整整八日。
衣食供给从未短缺，馆吏奉的饭食茶水样样齐备，无人苛待、无人刑讯。
可人已经脱了相。
一人蜷在榻上，六月底暑热的天气，却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鼻涕眼泪不由自主往下淌，还在不停打着寒噤。
另一人却躁动得不行，在地上反复打滚，双手在身上拼命抓挠，片刻也安歇不下，嘴里还在反复喃喃。
萧璟本就听得懂安南土语，此刻静下心细听，只听得对方口中念叨的，正是忘忧丸。
李世民缓步立在廊下，静静看罢屋内乱象。
他默然转头，淡淡扫了身侧的萧璟一眼。
萧璟周身一僵，背脊骤然发凉，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执拗与傲气，瞬间轰然崩塌大半，手脚也尽数冰凉。
李世民并未对他置一词责问，转瞬便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肃立等候的孙思邈，神色郑重，躬身以礼请教，全然是帝王尊贤问道之态：
“请问孙先生，此二人这般情状，究竟是何缘由？”
孙思邈上前一步，对着李世民微微躬身，目光始终落于屋内二人身上，语气里依旧带着不解与困惑：
“陛下。贫道三次为二人诊脉，脉象怪异，方书所未备。
此二人确然有苦若病，却无显明病源；实受其痛，却无定处病灶。
大凡诸疾，皆有所自：或外邪侵体，或内伤腑脏，循其迹便可求治。
独独此物阴诡难测：不毁形体，但牵血气；不伤腑脏，但锁神魂。”
李世民思索片刻，目光仍落于屋内辗转哀号的二人，转头又问孙思邈：
“既如此，孙先生可有方药，以安抚此二人？”
孙思邈垂首思索良久，雪白双眉紧皱，缓缓摇头：
“陛下。以贫道所知，并无对症之方。
此非风寒瘴疠，亦非积毒在内。盖其人久赖一物，一旦断绝，苦自内生。前贤未尝见此，贫道不敢妄言可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唯贫道忆及曼陀罗花，古传服之可令人昏痹。或可借其性暂闭痛觉，使得片时安歇。然此不过掩苦于一时，不能解其拘缚；且药性猛悍，祸福难知，贫道亦未敢轻试。”
萧瑀此刻缓步出列：
“陛下。昔宴之上，神女尝言：此物牵缠之力，纵神界志义坚贞之士，亦难抵拒。彼时臣私忖，或是少年之语，许有夸大其辞也未可知。
今日臣亲睹二使之苦，复闻孙道长剖论医理，方知神女之言，非虚论也。”
孙思邈闻言，双眉一挑，转头看向李世民，语气里带着专属于医者的好奇：
“神女竟识得此物？
若然，陛下曾问其可有化解之方否？想来神界之中，或有术法可对治此诡毒？”
李世民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并不轻松，如实转述汤小圆当初的原话：
“据神女所言：神界于义理之上，推知有应对之途，只是施之于实，终未有成者。”
孙思邈略一沉吟，抬首向李世民拱手：
“陛下。若神女深明此厄，敢请召至此处。贫道尚有数处疑惑，欲当面问询神女。”
李世民略作思忖，便令人速去请汤小圆前来。
不多时，汤小圆应召至小院廊下。
孙思邈也不多谈医理，只躬身询问：
“神女既知此物为害，愿乞开示：此丸入人身，何以牵缠血气、拘锁神魂？于经脉腑脏之间，又作何等情状？”
这一问，把汤小圆问住了。
她只知道此物会成瘾、会毁人，可那些医学方面的专业术语，她哪里说得清？脑子里千头万绪乱转，一句后世人耳熟能详的诗句就冲口而出：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院中风声似暂歇片刻。
廊下诸人面面相觑，皆是面露疑色。
李世民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此辞甚美，只是神女于此时此地诵之，是为何意？”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都投来问询的目光，就连孙思邈也微微倾身，等着她的解说。
汤小圆定了定神，努力找出一套唐人能听懂的话，把她知道的那一星半点关于此物的作用概念翻译出来：
“人若是见过了最壮阔的水、看过了最奇瑰的云，再看别的江河烟雾，便都觉得寡淡了。
这忘忧丸便是如此：它会强行让人感受到人间极乐，把人心中感受欢愉的那道‘门槛’，硬生生抬得极高。”
她怕说得不明白，还用手比划了一个“抬高”的动作。
“等人习惯了那个高度，再将这药拿走，不是身上当真有什么虫蚁在咬，是人的身体已经不认得寻常的快乐了。吃饭、安眠、策马，世间本来能让人舒心的一切，都够不到那道被它拔高过的门槛。”
她又思索了片刻，给出了一个颇为含糊的总结：
“就是此物诱发的种种症状，其实不是外物在折磨人，是人自身对喜乐的标尺，被它毁掉了。”
汤小圆有些逻辑散乱的话音落下，院中静了许久。
孙思邈闭了闭眼，缓缓颔首，像是脑海里那团缠绕多日的乱麻终于被解开：
“若果如神女所言，则贫道数番诊脉之所见，便可解矣。
贫道初甚不解：二人皮肉无恙，腑脏无滞，骨髓无寒毒，外无淫邪，内无宿伤，何以脉气浮荡、若病而无定所？
原来此物非植根于腑脏，亦非蚀于骨髓，乃系于人之觉受。
邪不在形，而在感；病不在骨，而在神。
是以按脉但见气乱，不能指其病灶；草木方药但可调血气，不能复其觉受。无怪贫道苦思而不得其理。”
他说到这里，轻轻一叹：
“世间诸毒，多伤人之躯；独此一物，先乱人所以为人心者。此其所以可畏也。”
李世民单手托着下巴，目光遥遥望向屋中那两个仍在辗转呻吟的藩使，若有所思，低声喃喃了一句：
“人间极乐吗？”
话音甫落——
“陛下！”
孙思邈一声厉喝，声如洪钟，陡然震彻小院。不是犯上，是医者救危于未萌的急切。
满院人俱是一凛，萧瑀倒吸一口凉气，魏征也猛地抬眼，尉迟恭下意识一个跨步把李世民挡在身后。
老道士向前半步，须发微扬，神色凛然：
“此物非为极乐，乃是窃乐！
天地生人，饥则思饱，劳则思息，遇可喜而后生悦，此人之性也。
此物不过是强借草木之性，凭空捏造出一份虚妄之欢。它不是赐人以乐，是先窃人本心喜乐之根，再以幻乐为缰，驾驭于人！
若以‘极乐’名之，便是为此物所欺！”
孙思邈话音刚落的刹那，萧瑀立刻跨前一步。
“孙道长所言，乃一身之祸。臣请言天下之虑！
陛下圣明坚毅，自不会轻以身试；然天下万僚、四海投机之徒，却未必如此想。
只要世间传出一句陛下曾念及此物‘极乐’，便必有佞幸钻营之辈，不惜远涉重洋、私种私造，千方百计觅来此物，只为迎合上意。
祸不在陛下一念，而在千万人揣度陛下之一念！
古语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不必陛下真有所好，只消万民疑陛下有所好，已是乱阶之始。”
萧瑀话音刚落，魏征又站出来补了一刀。
他话比萧瑀说得更直，也更尖刻：
“陛下。臣知圣心或有一念：以陛下之明断、陛下之坚毅，必能自持，不为此物所惑。
然神女先已有言：纵神界秉至坚之性者，竭力求戒，犹恐复陷。
陛下为万乘之主，系四海之重，安可以一己之身，赌神界亦无法万全之物事？”
李世民只说了一句“人间极乐”，便被孙思邈、萧瑀与魏征三连暴击，面上实在有些挂不住，他下意识抬眼，扫过廊下众人。
他想说他当真没有想试的念头，只是听见汤小圆那番解释，一时好奇。
他当真只是好奇这忘忧丸究竟能让人“极乐”到何等地步？帝王之心，不过是想弄明白一样前所未见的事物罢了。
可满院子的人，全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房玄龄眉头紧皱；杜如晦双唇紧抿；长孙无忌冲着他微微摇头，显然是不赞同；李靖依旧面无表情，双拳却是捏得死紧，关节都有些发白；萧璟脸色煞白，额头上都渗出细密汗珠；尉迟恭还挡在他身前，透过衣衫能看到他双肩肌肉紧绷，倒是看不见表情。
孙思邈须发皆张，胸膛微微起伏，一双老眼直直盯着他；
萧瑀那张老脸更是绷得死紧，眼底分明压着后怕与急切。
魏征双眼圆瞪，方才那番话还悬在耳边，一字一句，扎得李世民心头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终于落到廊下最后一人的身上。
汤小圆眉头死紧，上牙咬住下唇，许是咬得太用力，下唇被咬得有些发白。眼神直勾勾盯着他，里面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想骂人。
她没开口，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魏征和萧瑀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可她那副模样，比开口怒骂还让李世民难堪。
李世民心底那点若有若无的好奇，瞬间被这满院子的目光浇得干干净净。
他目光再次环视众人，而后郑重地躬身一礼。
这一礼下去，满院皆静，所有人都急忙侧身避让。
李世民直起腰，目光先落在孙思邈身上，再缓缓扫过萧瑀、魏征，最后在汤小圆那里多停了一瞬。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郑重，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方才，是朕轻浮。
朕为万乘之君，四海所瞻，口中一语，便是风向。若对此诡毒生半分探究之心，则天下必有千万人揣摩朕意，私种私造，投朕之所好。届时所毁者，非二藩使，乃朕之万民社稷也。
今日若非诸公犯颜相警，朕险以一时之念，开万世之患。
朕于此立誓：此生不复对此物起半分念想。大唐境内，凡涉此物，必以雷霆之令禁绝，不留余隙。”
他说完，又向着众人微微一揖：
“多谢诸公警醒。朕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