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议事散去，日头正在天中，将出宫的文武臣僚身影映在脚下。方才殿中议定的牧鸭除蝗、稳价惠农诸策，尚未经中书省草诏、门下省覆核，一纸圣谕尚且未成制式，未传天下、未布州县。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位重臣并肩缓步走出两仪殿，目光微触，彼此默契一点头。
今日御前所议，皆是安民防灾、固本惠民的根本国策，圣意笃定，万无更改，唯待制诏成文、流程走完，便可颁行四海。
三人皆是潜藩旧臣、社稷肱股，最懂上行下效、身先率民的道理。
杜如晦负手徐行，眉目沉静，轻声道：
“今日牧鸭除蝗之策，利在苍生、功在社稷。圣心已定，只待诏书落墨罢了。”
房玄龄微微颔首，整了整腰间玉带，语气温和持重：
“克明所言极是。新政初启，民心最是观望。我等食君厚禄、居宰辅之位，家中皆有田园庄亩，理当率先垂范，以身作则。”
长孙无忌步履沉稳，眸色笃定：
“正是。百姓看朝堂，草民看官府。我等先行一步，便是给天下百姓立个定心根基。不必待敕文颁下，今日便可先行置办。”
三人心照不宣，无需多言。各自遣身边亲卫立刻回府通知自家大管事，令其安排人手，奔赴长安东西两市，不吝资费大量采买雏鸭。
彼时刚至申时，两市商铺林立，往来商贩百姓络绎不绝，距离长安城宵禁闭合尚有两个时辰。
三家的仆役分批入市，大批量采购鸭苗。两市售卖鸭苗的摊贩一下子就愣住了，平日大多是农户三五只零星购买，能一口气买上十只的便是大主顾，哪里见过一回就要上百只的主儿？周遭过路的百姓、城郊过来的乡绅也渐渐围拢过来，纷纷探头张望，满心好奇。
很快便有人上前搭话，摊贩也凑上来陪笑问询：
“敢问管事，今日怎的这般阔绰，一口气采买这许多雏鸭？”
三家管事出门之前，早得了自家大管事的吩咐，只半遮半掩，压低声音，故意对着围上来的一圈百姓小声开口：
“近日神女殿下承人皇示警，今夏关中恐有蝗灾。田亩放养雏鸭，可啄食地中蝗蝻、护佑青苗。再者听闻，秋后这批食蝗嫩鸭，朝廷会作价论斤回收。我府中不过自家田园备用，故而多购入些许。”
话说到这里便住口，不再细说朝堂拟定的斤两规制、限价条令，余下的便任由听的人自行揣摩。
恰恰正是这种半隐半露、不肯把话说透的消息，最撩动市井人心。围在边上的人一听，当即就传开了。
人群之中立着一位老农，衣衫较之旁边的农户齐整不少，乃是长安近郊置有二十亩良田的富农。他皱起眉头，摇着头低声嘀咕：
“话说得好听。万一届时官府只收官宦家里养出的鸭子，咱们寻常小民辛苦养出来，无人认账，那本钱岂不尽数折损？”
旁边一个壮年汉子，闻言接了话，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老丈也太过多虑。雏鸭只要能养大，哪怕官府不收，自家宰杀食肉，或者拿来西市换些米粮，总也亏不到哪去。”
老农冷哼一声，满脸不以为然：
“你说得轻巧！雏鸭娇弱，最怕风寒疫病，稍有不慎半途夭折，本钱便打了水漂。再者，谁家有闲人整日守着鸭群放养？”
人群里另一个闲汉随口打趣：“这有何难？叫你家小孙儿去田埂上放鸭便是。”
老农当即把脸一沉，声音拔高几分：
“休得妄言！我家孙儿是要读书识字、求取前程的，岂能日日混迹田亩，做放鸭牧畜的粗鄙营生？”
这话一出，周遭围观的人纷纷点头附和。
凡家中有余力，都盼着孩童读书识字，不愿让孩子耗在牧鸭这种杂活上面。
正这一圈人围着鸭摊议论纷纷之际，街口忽然又驶来三辆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声响渐近。
尉迟恭今日朝堂亲历议事，他素来与程咬金、牛进达交好，出宫之后即刻遣人分赴两府传信。程咬金虽未参朝，得讯便即刻打发府中管事入市采买；牛进达已远赴幽州赴任，长安府邸留守家眷听闻讯息，亦遣管事前来。
三家管事领着一众仆役，一并寻到鸭苗摊前。
尉迟府管事上前一步，声音不高：“我三家各采买一百只雏鸭，劳店家尽量凑一凑。”
此番动静，再度引得市井哗然。
房、杜、长孙三府管事方才采买离去，转瞬尉迟、程、牛三府管事又接踵而至，六家勋贵府邸齐齐出手，任谁都看得出，此事绝非虚妄流言。
市井众人交头接耳，神色愈发复杂。
那卖鸭雏的摊贩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勋贵府的管事，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搓着手上前拱手：“诸位管事恕罪。小人万万不曾料到今日会有如此多大主顾，带的鸭雏不足，已经剩得不多了。”
他略一思索，连忙补上话：“诸位若是不嫌弃，可随小人回城外居所取余货；或是小人明日一早，亲自将雏鸭尽数送往各府。”
尉迟府管事性子爽利，抬头看了看天，瞧见时辰尚早，当即摆手道：“不必等到明日，走走走，现下便随你回去取。”
一旁程府、牛府的管事也点头应下，吩咐仆从跟着摊贩，一同往城外住处去提货。
一连好几处勋贵府邸都出手置办鸭苗，这件事看样子绝非等闲。可不见正经敕书，不少人心底那份顾虑依旧悬着，依旧没有痛痛快快掏钱。
城头宵禁的鼓声渐渐响起，三府的马车载着成筐雏鸭缓缓从城外进入长安城，返归各自府邸。
一夜转瞬而过。
翌日天刚破白，晨曦微露，薄雾轻笼长安坊市。
雍州府各司衙役早早到岗，连夜誊抄工整的数十份敕榜副本早已备好，纸张崭新、墨字端正，一字无错、一笔不漏。
天光大亮、两市启门、各坊解禁之时。
长安所有坊门入口、东西两市正楼通衢，尽数贴满崭新的白榜。
晨光洒落纸面，黑墨楷书清晰凛然，路人抬目即阅。
只是城中绝大多数百姓本就不识文字，纵然榜文就在眼前，也看不出上头写了什么。雍州府特意分派几名略通文墨的吏员守在每一处榜下。待到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吏员便站在石阶之上，放开嗓音，对着围拢过来的众人，一字一句高声朗诵榜上全文。
洪亮的声音穿透熙攘的人丛，把新政缓缓念与众人听：
【神女承天示警，今夏关中或将滋生蝗害；朝廷体恤民艰，劝民蓄养雏鸭、牧鸭除蝗，不摊派、不苛役、不强求，听民自愿。今夏鸭苗市价，特许微涨两文，严禁商贾囤积居奇、肆意抬价。待七月蝗灾平息，内府公允称重计价，全数回收民间食蝗嫩鸭，官绅庶民一视同仁，绝无偏私。】
吏员念完一遍之后，便立在原地，任由百姓围上来，若有疑惑，便认真解答。
周遭亦有入城书生士子，被一众乡民团团围堵，纷纷央求细解条款，将政令利弊掰开揉碎，讲与不通文墨的草民听闻。
昨日黄昏还在市井流转、半真半假的流言，此刻经由官吏当众诵读，化作官府确凿的明文。
昨日与老农争辩的壮年汉子长长舒了一口气，笑道：
“幸好昨日我咬牙买了十只！昨日夜里为着这十只鸭雏，我婆娘还埋怨我乱花钱，如今榜文贴遍全城，官府明晃晃写着一视同仁、全数回购！看我今日回去，如何同那婆娘掰扯！”
人群涌向鸭苗摊子，不少农户挤上前一问价钱，登时便皱起了眉头。昨日还是十文一只的鸭雏，今日已然悄悄抬到了十二文。
立时便有人低声怨叹开来：
“昨日贵人府中采买，还是十文原价。偏轮到咱们寻常百姓，便涨了两文。做官的消息灵通，政令未下，先机先占，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旁边站着个看热闹的汉子听罢，嗤的一笑，打趣回道：
“你若是有本事，也去做将相高官！待到你有了房公、杜公那般权位，自然也能抢占先机。”
周遭一阵零零碎碎的哄笑，笑声未落，人群外侧又响起一道沉沉的话音，说话的是个面色黝黑的老汉，望着墙上的敕榜摇了摇头：
“依我说，便是榜文贴满全城，又能如何？当年大业年间，洛阳长安的榜文何曾少过？可到头来，几条政令当真兑现了？”
这话一出，周遭喧闹稍稍静了一瞬。
立在榜下值守的吏员恰好听得清清楚楚，当即往前踏出两步，面色沉了几分。
他抬高声音对着众人说道：
“老丈此言偏颇！隋室倾覆，正在于政令虚浮、有令不行。当今陛下勤政爱民、躬行务实，去岁诸多惠民政令皆落地兑现。此番牧鸭除蝗、平价回购，录入敕榜、公示万民，官府必会严查市价、信守承诺，绝非前朝虚文可比！”
一旁不少百姓听了吏员这番回话，交头接耳，依旧是半信半疑。一边心里盼着牧鸭除蝗可以得些好处，可隋炀帝之时失信留下的那层阴影，一时半会儿终究难以尽数散去。
鸭贩听着众人议论，两手一摊：
“诸位莫要嫌贵！敕榜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只许最多涨两文！我可没有违了敕令！若是蝗灾真的来了，诸位亏的，可就不止这两文了！”
人群里议论纷纷，不少农户对着十二文的价钱依旧犹豫，可也有一部分人，心里是另一番盘算。
当中有不少乡绅、近郊农户，正是去年关中大旱之前响应官府劝谕，出力开挖水窖的人家。
彼时还未出正月，旱情未显，朝廷便明言，凡挖造合乎规制的水窖，一口便发给相应补助钱粮。那时许多人心里同样犯嘀咕，怕只是一纸空文，到头来拿不到半分补贴。可待到水窖验收完毕，官府果然一分不少，把应给的钱粮悉数发放到手。
也正是靠着那一口口水窖，去年大旱最艰困的时日，他们才得以存下饮水、浇灌田亩，撑过了颗粒难保的灾荒。
实实在在的恩惠落在身上，便生出实实在在的信任。
这批亲历过朝廷兑现实事的百姓，深知贞观政令绝非隋末虚浮空话。
这部分人家，手里但凡还有些余钱，便不再过多迟疑。
有的乡绅上前，直接定下数十只鸭苗；也有不少普通农户，咬咬牙，拿出积攒的铜钱，买上三五只、十来只。
他们心中想着，就算将来官府回购之事有变数，鸭雏养大，自家也能食肉，或是拿来变卖，也能换些米粮；若是当真能护得田里禾苗不受蝗灾侵害，那便更是一桩划算的事。
有去年挖过水窖的老农户，一边数铜钱递给摊贩，一边对着身旁还在犹豫的同乡说道：
“去年挖水窖，老汉本也以为是朝廷哄人的话，谁料朝廷真的把米和钱给了不说，还救了咱们一整年的生机。如今敕榜明明白白贴在那里，真要是遇上蝗灾，这鸭子能护庄稼，总不会是坏事。”
于是两市鸭摊前，截然分成两拨光景：
亲历过朝廷惠民实事、心存信任的百姓，果断掏钱订货；
执念前朝旧弊、心存畏惧疑虑的百姓，依旧驻足观望，打算再观后势。
一城民心，半信半疑，半稳半动，恰是最真实的贞观市井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