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话音落下。
李世民听见“苏定方”三字,指尖叩击案几的动作骤然一顿。
这名字耳熟得紧,可一时间,人与事之间如同隔着一层薄雾,不能立时全然对上。
苏定方……
片刻之后,记忆碎片方才缓缓拼凑成型。
此人正是昔日刘黑闼麾下那员猛将!年少悍烈,冲锋奔袭无人能挡。当年唐军征伐河北,此人数次领兵阻截,给大军添了不少麻烦。
待到武德六年刘黑闼兵败覆灭,苏定方不愿出仕,当即解甲归田,返回冀州乡里闭门隐居。
李世民压下思绪,没有继续追问苏定方之事,转而看向李承乾,缓缓发问:
“先生谈及西取高昌,举荐李靖、侯君集与苏定方领兵之时,神色语气如何?是审慎筹划、郑重建言,还是随口畅想闲谈?”
李承乾凝神回想武陵苑白日时场景,片刻之后方才慎重回话:
“回阿耶。先生说起这番谋划之时,神色淡然从容,丝毫没有思虑成败的焦灼。
听先生言语之间,不像是在商议如何攻取高昌,倒像是……倒像是……”
李承乾又斟酌许久,方才皱着眉一字一句道:“倒像是在嘱咐儿,忙完便尽早回宫一般随意。”
李世民沉吟片刻,开口确认:
“你的意思是,在汤先生眼中,西取高昌的难易——与你从武陵苑回宫的难易一般无二?”
李承乾点头:
“正是。儿以为,在先生口中,就是如此。”
李世民眸色沉沉,暗自思虑。
西取高昌,需跨越千里戈壁、转战西域,粮草转运、列国周旋,重重难关。
可听承乾此言,在先生眼中,取高昌竟与让承乾行两里地回宫的难度仿佛。
他缓缓开口:“朕记得苏定方。此人原是刘黑闼麾下骁将,擅长途奔袭、奇兵突击。刘黑闼败亡之后,他归隐乡里,蛰伏不出,至今仍是白衣,未曾投身大唐军伍。”
话音落,李世民适时止住这个话题,拦住了李承乾想要接续的话头,
“你日后前往武陵苑,农桑、种源、旱地垦殖这类民生时务,你大可用心揣摩;至于军政重务,你只需原样转述,万万不可向外人私论。”
李承乾连忙躬身:“儿谨记在心。”
李世民语气稍缓,带着期许叮嘱:
“你如今首要潜心研习经史礼制、安民理政之道。沙场征伐、运筹帷幄之事,待你年岁渐长、阅历深厚,朕再慢慢教你。”
“儿遵命。”
“夜色深重,你早些退下歇息。”
李承乾行礼告退,轻步退出两仪殿。
殿内一片沉静。
李世民缓步踱至墙边西域舆图前,目光沿河西一路向西,久久落于高昌地界,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次日天刚破晓,寒气轻笼宫墙。
早朝散罢,百官各自退去各司值守,李承乾却未曾返回东宫,只带着随行内侍,轻车简从,再度去往武陵苑。
晨光浅浅洒落青石地面,白霜未散,微凉沁人。
西跨院内早已不复清静,一众征召而来的织妇尽数起身劳作,各司其位,案上整齐摊放着梳理干净的棉花、常年纺麻纺苎所用的旧式纺车与织具。
她们半生手艺,日日摩挲皆是麻线、苎线。
麻筋缕粗长硬挺,筋骨分明,梳理成形便坚韧不易断;苎筋缕细密紧致,肌理规整,适配这套传习百年的旧式机具。
可这西域传来的棉花,质地轻柔、筋缕短碎,松软无根,与麻、苎全然是两样物性。
一众织妇俯身反复试纺,指尖捻起棉絮,上机牵线、踏车旋纺,屡屡尝试,屡屡落空。
棉絮要么捻不成缕,松散塌软,甫一拉扯便寸寸碎裂;要么勉强牵出细弱丝线,稍一用力便从中崩断,绵绵软软,全无麻苎的筋骨韧劲。
西跨院中一时尽是纺车轻转的轻响,却始终无一条完整棉线成型。
几番徒劳往复,织妇们脸上皆染着几分焦灼与茫然。
李承乾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不曾出声惊扰。
他自幼习读经史礼制,却从未研习过纺线织造的匠艺门道,看着满案散乱的棉絮与屡屡失败的丝线,心中虽体恤众人辛苦,却也无从指点分毫,只能温声宽慰。
“诸位阿婆辛劳了。此物乃是西域异种,与中原麻苎全然不同,初次试作,难有所成亦是常理,不必心急。”
众人闻言皆是颔首,心中稍缓,却依旧紧锁眉头。
此时,牵头主事、手艺最是老成的织妇上前躬身,语气笃定沉稳:
“太子殿下容禀。我等今日反复试捻,心中已然有数。
这棉花,定然是能纺线织布的好物。只是它筋缕细软,短而无骨,物性与麻、苎截然相悖。
我等所用的纺麻、纺苎的旧机具、旧手法,皆是依麻苎物性所制,用来纺棉,全然对不上性子。
若要真正纺出完整棉线、织成布匹,必要摸索出新的制法、新的机具方可。”
一语落地,道出试纺症结根本。
其余织妇纷纷附和点头,眼前的茫然焦灼,也因这句笃定的判断,稍稍有了落点。
非人力不勤,非物料无用,只是百年旧艺、百年旧器,驾驭不住这一桩西域新物。
李承乾闻言深以为然,轻轻颔首。
他望着案上蓬松柔软的棉花,望着不停轮转却始终无功的纺车,心中暗暗记下这番话。
巳时中,天光大盛,日头翻过檐角,满院通明。
织妇们已然试纺一个时辰有余,案边断纱层层堆叠,人人指尖酸胀、面带倦色,却依旧不肯停歇,反复比对棉、麻、苎三者物性之差。
院外步履轻缓,却是汤小圆方才起身,随晨阳踏入西跨院。
远远便听见众人议论“机具不合、物性相悖、屡纺不成”。
她立在廊下,听了片刻,眨巴两下眼睛,走上前,语气随意得像随口提点家常:
“你们先试试,九成麻,混上一成棉花,均匀揉在一起,再纺线试试。”
这话一出,一众织妇皆是一怔。
她们终生织造,只知纯麻、纯苎,从未听闻两种筋缕混而为一、上机纺纱。
可汤小圆说得笃定从容,不似妄言。
领头老织妇心下一动,当即取来梳理洁净的熟麻与弹松的棉絮,严格按九分麻、一分棉配比,反复铺叠揉拌、弹揉均匀,令两种筋缕丝丝交缠、彼此相融。
待筋缕混拌均匀,众人怀着忐忑之心,重新踏动纺车。
纺轮轻转,捻丝牵缕。
方才屡屡崩断、松散不成形的棉线全然不见。
这一次,混纺筋缕借着麻料的长韧筋骨稳稳牵伸,棉绒藏于其间填充空隙。
一缕柔和紧实、连绵不断的细纱,顺顺利利自纺车中缓缓吐出。
“成了!!”
一名中年织妇失声轻呼,满院瞬间安静一瞬,随即泛起细碎的欣喜之声。
新纺纱线不脆不散、不断不裂,粗细匀净。
李承乾眸中骤然一亮,上前俯身细看那缕新纱,难掩惊异。
困扰众人整整一上午的难题,竟被汤小圆一句随口提点,一朝破开。
汤小圆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淡然寻常的神色,心底却是在碎碎念。
棉麻混纺这种料子后世可太常见了,夏天拿来做睡衣,比百分百麻舒服,比百分百纯棉凉快。
至于比百分百聚酯纤维——算了,便宜怎么不算优点呢?能让所有人每年都能有新衣穿,就是聚酯纤维最大的优点。这个优点,所有的天然纺织品都比不上。
只是后世里寻常的棉麻混纺里,棉麻各占几成,她却是不知道的。
不过没关系,慢慢往麻里加棉,试多了,才能知道麻与棉的织法到底区别在哪。
一上来直接用纺麻的方式来纺棉,能成功才奇怪了。
就像让做惯了粤菜的厨子去做川菜一样,就算有菜谱在手,保管头一个星期做出来的也还是四不象。
方才率先试出成效的老织妇手上不停,持续踏动纺车纺制混纺纱线。不多久,案上便积攒起一捆粗细匀净的混纺纱线。
线材积攒充足,众人立刻转移至织机旁,穿经引纬,上机织造。
没过多久,一块一尺见方的素色坯布顺利织成。
领头老织妇小心将布匹自织机上取下,轻轻抻平铺开,一众织妇立刻围拢上来,轮番伸指抚触布面。
原先纯麻布那种尖锐刺肤的硬涩感犹在,却少了几分扎得皮肉发疼的粗糙。少量棉絮填在麻缕缝隙之中,给布面添上了一丝温润。
老织妇反复以指腹摩挲布料,缓缓开口:
“较之寻常麻布,刮肤之感轻了不少。只是只掺了一成棉花,改善终究有限,倘若贴身久穿,依旧免不了磨身。”
其余织妇纷纷颔首,心中明白,这算不上最好的结果,仅仅是觅到了可行的门路。
李承乾迈步上前,伸手亲自触碰布面。指尖感受真切,对比宫中常用来擦身的麻布,柔和度明显更胜一筹。他难掩欣喜,出声叹道:
“当真奇妙!只是掺入少许棉花,便能改良布料的品性。”
那领头老织妇却未急着附和,而是将手中线轴举到眼前,对着日头细细端详。
棉绒裹在麻缕之间,像雪沫嵌进竹骨,既借了麻的长韧,又添了棉的温软。她指尖捻着那缕混纱,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身旁众人:
“诸位姊妹,如今九成麻、一成棉能成,说明棉能入线、能织布。可这一成棉,不过是添了层软和,贴身依旧刮人。依我看,既然路子对了,不妨循着这条道,逐次添增棉的份额,试到它断为止。断在哪一步,咱们心里就有数了。”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不需旁人吩咐,当即有人取来熟麻与棉花,重新配比。
先取八成熟麻、两成棉花拌匀试纺。上机之后纺线依旧顺畅,织出小块布样上手一摸,果然较之九一配比更为温润。
尝到甜头,众人再接再厉,再度下调麻料份额,尝试七成麻、三成棉。
这一回纺制之时,偶尔会出现少量断线,好在稍加留意、放缓踏车速度,依旧能够纺出完整纱线。织成布样对比之前两种配比,布面更为软和,刮肤之感也大为减轻。
有人心有不甘,想要再进一步,大胆尝试六成麻、四成棉花。
可配比刚一调整,难题立刻显现。
麻料占比不足,无长筋缕支撑骨架,棉絮过盛、绵软无骨,纺车一动,纱线便频频崩断。众人百般微调车速、放缓捻力,依旧难以持续成线,耗时费力、收效甚微。
反复尝试数次,皆是这般结果。
领头老织妇放下纺车把手,轻轻摇头:
“殿下,先生。六麻四棉的配比,现下看来——是压根纺不出线来。棉料再多一分,没有足够麻丝牵撑,纱线立时便断,纵有千般手法也使不上劲。”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堆屡试屡败的断线上,语气反而沉定了下来:
“依老妇看,七三配比已是现成纺车的门槛。咱们不妨就以这六四为始,反过头来琢磨——纺车哪里要改,捻法哪里要调,牵伸的力道怎么重新配。待机具合了、手法顺了,六四能成,五五也未必不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