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光斜斜照进两仪殿廊下,寒气顺着地砖缝隙漫上来。
内侍传旨抵达襄邑王府时,李神符尚在教孙子识字,骤然接到入两仪殿觐见的口谕,心中便先起了三分警惕之心。
等他快步踏入殿中,抬眼便看见御案后李世民神色沉敛,眉心微皱。
李神符的心便是一沉——只召见他一人,必定是宗室之事,只是尚不知是何人何事,又是因何惹怒了陛下。
待李神符行过大礼,李世民抬手,语气平淡无波:
“叔父请看。”
李神符趋步上前,垂眸恭谨细读两份密奏。
短短数行文字,字字惊心动魄。
他捏着那两页薄薄的奏表,只觉得一阵头疼,眉心突突直跳,满心只剩一桩念头——这宗正卿的差事,他是一日也当不下去了了。
纸页之上,一边是漠南突利的密奏,揭穿长乐郡王李幼良出逃被俘的实情;一边是凉州内侍加急报文,道尽王府替身假病、掩人耳目的猫腻。
两相对照,桩桩件件,皆是惊天暗流。
李神符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心底疲意翻涌不止。
这才安稳几日?
先前才堪堪收尾李孝常谋逆一案,朝野宗室风波初定,风声才稍稍平息,转头又冒出来一个李幼良叛逃!
他心底暗自盘算,越想越是头疼。
那李孝常,说到底本就不算正经天潢贵胄,不过是昔日依附太上皇、攀附亲眷名分,才被破格划入宗室序列。
说白了就是个附会宗亲的外人,犯事伏法、连根拔除,于李氏正统宗室的体面、根基,伤不了根本。朝野议论起来,也只当是外人野心作祟,太上皇识人不明,无人会牵连诟病皇家宗亲法度。
可李幼良截然不同。
他是正正经经的大唐宗室,是高祖血脉、当朝郡王,镇守凉州重镇的一方藩王!
正经嫡系宗室,弃土潜逃、意图北投突厥残部,这罪名一旦摆上台面,便是宗室叛主、藩镇背国,足以震动整个宗正谱系、让天下人诟病李氏宗亲狼子野心、屡生逆乱。
心底百转千回,李神符却半点神色不显,只垂首立稳,敛尽所有心绪。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线听不出喜怒:
“叔父以为,朕该如何处置李幼良?”
这一问,是帝王试探,也是权局拷问。
李神符为官半生、掌宗正寺多年,深谙为臣之道——宗室罪案、帝王心断,从无臣下妄议处置的道理。
他当即躬身垂首,语态端严公允:
“陛下。
李幼良身为高祖嫡脉、朝廷郡王,受藩镇重寄、食宗室厚禄,本该镇抚河西、拱卫王土。
却敢欺瞒圣躬、弃职潜逃、私投敌帐。
其罪,甚于李孝常百倍!
身为宗亲,背国叛主、愧对列祖、愧对陛下、愧对百姓,罪无可赦!”
他字字铿锵,只细数罪状、定其罪性,半句不提“该杀、该囚、该公示、该遮掩”。
话锋一转,姿态愈发恭谨,彻底归位臣道:
“然,宗室黜陟、罪臣处置,尽出圣断。
臣职在宗正,掌宗室礼制、玉牒法度。
陛下无论作何筹谋、定何计策,宗正寺唯陛下马首是瞻,臣绝对奉行无误,不敢有半分差池!”
殿内静了一瞬。
李世民望着俯首恭谨、分寸丝毫不乱的李神符,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自作聪明的谋臣,是懂内情、守得住嘴、配得上台面、能完美配合演戏的宗室重臣。
有李神符这句话,这场遮掩天下、稳局河西的大戏,宗正寺这最关键一环,彻底稳了。
李世民望着密奏,眸光微沉,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痛心。
“叔父,李幼良此事,朕心甚痛。”
他缓缓起身,负手立于殿中,望向窗外沉沉秋色,语气淡得像闲谈,却句句定调乾坤。
“李孝常悖逆伏诛,朝野风波初定,宗室流言方息。
李孝常不过是外附旁支,不足以污我李氏门庭。
可李幼良不同,他是真真正正的高祖血脉。
此事一旦败露,我李唐宗室颜面扫地,朝野人心浮动,河西边地更会动荡难安。”
李世民转头看向李神符,语气平静:
“所以朕打算——将计就计。
凉州那边,既然李幼良托言病重,朕便准他养病。
对外,只道长乐郡王积劳沉疴、卧榻难起。
河西防务、州府军政,朕会令宇文士及持节西行,徐徐接手,稳边安众,不动刀兵、不惊人心。
至于其后之事……”
话说一半,李世民忽然停住,垂眸不语,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目光看向李神符。
一室寂静,秋风擦过窗棂微响。
李神符心头骤然清明。陛下心意已定,却不肯亲自道出最终归宿,这一层话,终究还是得由自己来讲。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敛了敛气息,缓缓躬身,一字一句拿捏得极有分寸:
“长乐郡王此疾来得汹汹,短短数日便已不能理事。依臣所见,这般深重沉疴,就算日后勉强苟延残喘,怕也再也担不起一镇藩王的重任了。”
李世民眉梢微挑,目露赞许,
“叔父言之有理。宗正寺一应规制礼法,叔父身为宗正卿,自然比朕思虑周全,具体事务便由叔父斟酌处置,朕便不多多加过问了。”
李神符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笃定:“臣遵旨,必恪守宗室礼制,事事周全,绝无疏漏。”
殿中短暂安静。
李世民抬眸看向他,神色缓和少许,语气像叙宗室旧情:
“叔父身为宗正卿,打理宗府诸事,颇为辛劳;前些时日,抓捕李孝常一事亦稳妥有度。叔父事事以家国为先,朕心中记得。
说起来,孔颖达家中第三子孔志亮,品行稳重,沉静好学。朕瞧着与叔父膝下的小女,年貌也算相当。”
话语入耳,李神符心头猛地一震,随即了然。
近些年来,西边吐谷浑屡屡滋扰边地,朝中偶尔也有提起,遴选宗室女子远赴河湟和亲。
他的幼女虽然尚未及笄,身上却也一直蒙着这层隐忧。陛下此刻特意提起孔志亮,分明便是给他一颗定心丸。
孔家乃是圣裔世家,天下文士敬仰,门第清贵无比。若能定下这门姻亲,自是最好。
就算终究无缘孔家,陛下既已记挂起小女婚事,往后择婿之时必会稍加关照。只要能于京中挑选一位品行端正的士族子弟婚配,纵是门第稍逊几分,也好过远嫁和亲。
这份体恤,远重于金银赏赐。
李神符连忙深深躬身,神色感激又克制:
“陛下垂念臣家中细碎之事,臣实在惶恐感激。”
李世民淡淡颔首,不再拉扯婚嫁话题,轻轻收尾:
“儿女之事慢慢来,叔父且退吧,眼下该办诸事,务必稳妥行事。”
又过了一日。
早朝之上,通事舍人捧着自凉州驰来的加急奏疏,缓步出列,双手高举呈递上去。
上折之人乃是长乐郡王李幼良,自述猝染沉疴,僵卧床榻,无力交割公务,叩请天子宽延启程前往豫州赴任的期限。
这份文书姗姗来迟,可凉州内侍送出的六百里密报,早两日便送入禁中。
李世民早已私下召房玄龄、长孙无忌、宇文士及、李神符筹谋已毕,一应对策、制书草稿尽数拟妥,压置不发,专等这道公开奏本露面,顺着情理行事。
大殿之中众臣尚在窃窃议论李幼良病情。
李神符稳步踏出朝班,拱手高声启奏:
“长乐郡王身为宗室,远守西疆而骤然罹疾,道途迢递,求医不易。臣以为当先遣使者星夜奔赴凉州探视,宣陛下体恤宗亲之恩。”
房玄龄紧跟着出列:
“宗正卿所言在理。只是凉州地处边陲,军务民政千头万绪。倘若主官久卧病榻,州务无人总领,必生疏漏。
臣以为,陛下可遣重臣即刻西行,先行梳理凉州军政,暂摄一应庶务,待长乐郡王康复之后再正式交接权责。”
长孙无忌、宇文士及立在朝臣队列当中,面色平静垂首,心中清楚诏旨早已备好。眼前这番应答,只是演一出合乎礼法的场面。
李世民目光扫过朝班,最终稳稳落于宇文士及身上,声线沉稳,当庭点将:
“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即刻出列,端整躬身:“臣在。”
“朕命你持节西行,即日赶赴凉州。”
李世民神色端严,字字规整,全然是临时委任的帝王姿态,
“一则探视李幼良病情,代朕抚慰宗室;二则暂领凉州一应军政庶务,核查州中吏治、边防军备,稳住西疆局势。凡事因地制宜,便宜行事,无需事事待奏。”
两日前密室议定的一切,此刻终于堂堂正正、光明正大落于朝堂明旨之上。
宇文士及神色恭谨,高声领旨:“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安定凉州,厘清庶务!”
李世民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
朝堂之上,他体恤宗亲、稳妥镇边的仁君姿态已然做足;而私下里,收权平叛、肃清藩镇的棋局,业已落子收官。
塞外的风昼夜不息,卷着砂砾拍打帐幕。
李幼良羁留在突利可汗的大营深处一座单独穹庐之内。供给不曾短缺,羊肉、酪浆、毡褥一应俱全,吃喝起居算得上安稳,可庐帐外设着层层值守的突厥骑士,出入皆受看管,分明便是软禁。
白日漫长无事,夜里也常常辗转难眠。李幼良枯坐在毡毯之上,一遍遍回想往事,心头至今依然满是不解。
凉州都督镇守西疆,手握军民权责,何等自在安稳。可那道迁调豫州的圣旨,来得太巧——恰好与他安插在京中的密探,传回李孝常谋逆之事败露的密信,几乎是同时送抵凉州。
当初一见圣旨,他当即心底发慌。李孝常素来与自己往来颇深,案子一发,他本就做贼心虚,下意识认定朝廷已然盯上自己。他不敢应召前往豫州,最终只能想方设法拖延时日,暗中出逃。
如今回头细想,他却分不清,那道调任究竟只是寻常调动,还是李世民借着李孝常一案的余波,专门冲着他布下的圈套。
他自认私下联络心腹、囤积物资、暗通塞外诸事都做得隐秘,不曾当众张扬。到底哪里走漏风声?是手下僚佐出卖?往来私信被驿路截获?还是平日言谈神色之间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