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夜色深浓，街巷巡夜武侯列队缓缓游走，梆声沉缓，敲碎子夜深寂。
李神符辞别大理寺值守官吏，带着一众亲卫策马折返府邸。一路晚风凛冽，吹得甲叶泠泠作响。
襄邑郡王府府门未闭，灯火高悬，并未如寻常人家那般深夜熄灯闭户。
远远望见府内灯火通明，李神符心底便掠过一丝无奈。
他这位同母兄长李神通，性子素来急躁，最是沉不住气，又和李孝常素来不对付。今夜长安城风起云涌，宗室谋逆大案震动朝野，以他的性子，必然彻夜不眠，守在府中，专等自己归来问询。
果不其然，下马入府，卸去随身佩剑，刚踏入正庭院落，便见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负手立于堂中，正是李神通。
听见院中脚步声，李神通立刻转身大步踏出堂外，目光直直锁住面带倦色的李神符，不等他喘息片刻，一连串问话便急匆匆砸了出来，语速极快，满是急切：
“你可算回来了！事情如何？李孝常可捉住了？！”
他往前快步两步，眼中满是迫切，接连追问不休：
“擒拿之时，他可敢忤逆朝廷、出言悖逆？或是试图自戕、销毁罪证？”
“案情可曾牵出其他宗室、朝臣？！”
一连串问题接踵而至，字字都是朝野最关切的核心，句句戳在今夜逆案的关键之上。
堂外夜风微凉，李神通神情急切，全然是一副等不及要探究底细的模样。
反观李神符，立在原地，披甲未卸，满身疲惫。
面对兄长连珠炮一般的追问，他半点回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只余无尽倦意。
他抬手指向身后一路全程随行、寸步未离的贴身亲卫头领，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慵懒与倦怠：
“别问我。”
“他自始至终跟着我，全程亲历，一丝不差。你想问什么，尽数问他即可。”
话音落下，他再无半分停留，全然不理会兄长满脸错愕、急得额角青筋直跳得模样。
此刻的他，什么朝局、什么逆案、什么宗室牵连，统统抛诸脑后。心中唯有一个念头——睡觉。
甲胄摩擦的轻响渐行渐远，背影松弛疲惫，全无方才奉旨拘人的郡王威仪。
堂前的李神通当场僵在原地，话还堵在嘴边，满肚子的疑问尽数落空。
他知晓自家弟弟素来闲散避事，不耐繁杂俗务，却没想到，这般震动朝野的惊天大案尘埃落定，此人竟懒到连一句话、半个字的复盘都不愿多说。
夜色沉沉，月色清冷，庭院灯火通明。
可此时赶到李孝常私院连夜清查罪证的百骑司统领吕恒的脸色，却比这清冷的月色还要惨白数分。
方才李神符于崇仁坊坊门顺利截拿李孝常的同时，他便依陛下预先密授的指令，率百骑司精锐同步突袭李孝常散布在京城各坊、从不对外显露的私置密室别院。
谋逆重案，先控罪证、先清伏患、先锁逆党，一切以杜绝毁证、杜绝潜逃、杜绝余党铤而走险为第一要务。
各处分队入宅即封院，士卒层层布防，围住四面院墙，不许任何人走动、传讯、异动。随后专人入内彻查，翻阁楼、凿夹墙、启地窖，但凡屋中隐秘暗格、夹层密室、地下藏室，尽数逐一撬开勘验，半点死角不留。
宅内潜藏的值守私兵、联络死士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尽数摁地锁拿，捆缚归案。
文信、名册、密函、往来账册悉数收缴，引火油料、管制兵刃逐一清点，当场登记造册，封贴官印，全程笔录留证，杜绝半分物证损毁、调换、遗漏。
原本众人只当此番查获的，不过是纵火器物与潜伏人手，是一场借火乱宫的寻常逆谋。
可随着最后一处最深的地窖密室被彻底撬开，两名百骑司兵士倒吸凉气，声音发颤传报上来。
密室深处，木架稳固陈列，覆布掀开——
三架完整的绞车重弩，静静肃立。
机括、弦索、绞车齿轮、配套重矢一应俱全，装配完好，随时可上弦发射，绝非寻常私造兵刃。
吕恒目光落在那三具冰冷的重弩之上，刹那间两眼猛地睁大，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下一瞬，后颈莫名窜起一阵刺骨凉意，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他身为御前百骑司统领，掌京城暗防、侦缉逆谋、护陛下安危，比谁都清楚这东西有多致命。
绞车重弩，力道破甲穿墙，射程远超寻常弓弩，是军中攻坚的重器。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私藏一架绞车重弩已是天大疏漏，如今足足查出三架！
不管这重弩有没有架设、有没有对准御路、有没有真正发难——
他执掌百骑司，司京畿侦缉、掌御前暗防，京城之内私藏如此军用重器，都是他无可辩驳的失察重罪。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略懂律法。
此番重弩虽未架设、未发难、未伤及分毫圣驾，可天子脚下暗藏三具绝杀军器，他这个主官罪责已定，绝无轻饶。
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他完全不敢设想的另一种可能。
若是今夜收网再迟片刻，若是这些重弩被挪至陛下出宫行经之路，若是真的冷矢破空、惊扰圣驾、伤及龙体——
那就不再是他一人死罪。
伤及帝王，属谋逆重罪，他的全家老小都要跟着受牵连，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一念至此，吕恒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手脚几近发软。
万幸。
万幸陛下运筹帷幄，提前布下天罗地网，今夜准时收网，连根拔除所有逆谋隐患。
万幸这三具杀器始终沉于密室，未曾现世、未曾击发半分。
这已是绝境之中，唯一的侥幸。
吕恒强行稳住颤抖的身形，压下喉间涩意，厉声沉喝：
“尽数封死密室！重弩、箭矢、陈设原样不动，逐一画图登记、造册留证！重兵死守，寸物不许擅移！”
他心知自己罪责难逃，不敢片刻耽搁，即刻转身，连夜奔赴两仪殿，请罪复奏。
首恶李孝常虽已被顺利拘拿，可谁也不敢笃定所有藏身处都已被百骑司发觉。
若是城中还有未被发掘的密室暗窖，藏着其余的绞车重弩……吕恒不敢细想，只是更用力地夹了一下马肚子。
门外值守监门卫上前拦停核验。吕恒只取出鱼符示明身份，语气凝重：
“百骑司查获，干系极重，劳烦速速遣内侍入内，通报陛下。”
监门卫见是百骑司主官，又言干系极重，不敢多问内情，当即差人快步入宫传报。不多时内侍持陛下口谕折返，调出宫门交鱼符勘合无误，监门卫校尉这才开启侧门，放二人入内。
宫门侧门缓缓敞开，吕恒紧随着引路内侍穿过沉沉宫道，一路直抵两仪殿。
殿内只点着两盏烛灯，光影昏淡。李世民方才被内侍从寝中唤醒，发髻只草草束住，外间常袍随意披在身上，衣襟尚且微敞，分明是仓促起身，未及整理完整衣冠。
见吕恒深夜进宫，神色惨白紧绷，全然无往日沉稳模样，李世民指尖轻叩御案，语气带着几分未褪的倦意，又藏着一丝警醒：“究竟何等要紧大事，值得你漏夜入宫，连天明都等不得？”
吕恒跪地，俯首叩首，语气惶恐：
“陛下！臣清查李孝常私院密室，在地窖中搜出三具绞车重弩，器械完备、皆可击发。
臣执掌百骑司，专司京畿稽查安防，如此军中重器藏于都城市井，臣全然未曾察觉。
臣失察渎职，死罪！”
李世民闻言，眸光骤然一滞，微微愣在当场。
程咬金此前暗查右武卫，查出了刘德裕以值守便利，零碎偷盗构件、窃出一具绞车重弩的痕迹。他心中便一直以为李孝常手中仅有此一具绞车重弩。
孰料此刻竟查出来了三具。
李世民瞬息便想透了内里关节：
绞车重弩乃军中制式重械，形制繁复，整套打造乃是诛族大罪，任何一个寻常匠人都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承揽全套活计。
想来李孝常是将弩身、钢机、绞车、重矢等部件尽数拆成零散小件，寻城外偏僻工坊，对外只托言打造农耕所用绞车、耕犁五金，拆分交由多名匠人分头打造。
待到各件完工，再借贩运农具的借口，零零散散的分批运进长安，最后再聚拢心腹匠人，于密室汇总拼装成型。
李世民心底清楚吕恒的本事，此人办事素来细心，绝非连逆臣在长安城中就地锻造重弩都察觉不出的庸碌之辈。
李孝常刻意避开城内工坊，在外拆分造件、化整为零转运入城，这份掩人耳目的算计确实刁钻，寻常查验很难分辨混杂在农具里的军械零件。
可纵然造械、转运的手段再隐蔽，也抵消不了吕恒身上的疏漏。
三架完整重弩长期囤于都城私宅，百骑司专职巡查京中异动，数月时间竟未探出半分踪迹，这份失职依旧无可辩驳。
烛火摇曳，映得李世民眉眼愈发沉冷，他看着阶下伏地请罪的吕恒，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三架绞车重弩，就这么藏在京城，藏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朕看你这个百骑司主官，当得真是越发安稳了。”
吕恒重重再磕一头，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声音沙哑却笃定：
“臣死罪。臣只求陛下准许臣今夜增派士卒，全城往复深挖搜查，务必清干净李孝常所有藏匿密室、余党与军械，先将眼前这桩逆谋隐患彻底了结。诸事落定之后，臣再来殿前领死，绝无半分推诿。”
李世民静静看了他片刻，烛火映出眼底一丝微不可察的缓和。吕恒此番失察误事是实锤，可方才跪地请罪，自始至终不曾寻半句借口为自己开脱，眼下心中头等要事也不是求情保命，而是急着肃清全城潜藏的隐患，一心顾着圣驾安稳，这份担当，终究还算难得。
“还算你存几分忠君爱国的本心，遇事不推诿、知轻重，尚有担当。”
他缓缓开口，语调平和，奖惩分明，
“朕不妨提点你一句，此前右武卫库中失窃，刘德裕只偷出一架完整绞车重弩。一夜搜出三架，多余两架，必然是李孝常得了真品，私下寻工匠仿制拼凑而成。
你稍后去勘验弩械，可从仿造重弩上追查线索。务必将所有潜藏据点、遗留军械尽数搜净，不留半分遗漏。
等此案全盘鞫完，你自去领四十杖。这百骑司主官一职，你也不必再做了。”
吕恒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虽丢官受杖，好歹保下性命，连忙重重叩首谢恩：“臣遵旨！定顺着仿制构件的痕迹细细追查，竭尽余力清剿余孽，以补己过！”
他躬身退离两仪殿，出殿那一刻，周身寒意彻骨。
他清楚，自己能不能留最后几分体面，全看这一夜能不能把所有暗械隐患连根拔除。
三具绞车重弩藏于城中多日，其中两具乃是私造，单凭百骑司人手，断然看不出造械转运的破绽。
唯有行家，方能从木料、榫卯、构件纹路里寻出蛛丝马迹。
他当即带人分头登门，一边叩开将作监大门请来两位专精木作的大匠，一边寻来少府监甲弩坊主事，两处行家一同赶往存放弩机的私院勘验。
屋内烛灯分列，三架绞车重弩整齐陈列，一架是右武卫流出的真品，余下两架是民间仿制拼装。
少府甲弩坊主事专管制式军械，先上前比对军械规制；两位将作监木作大匠则俯身围拢，指尖细细摩挲弩身木料、绞车木架与榫卯接缝，专心查验木料、做工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