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从容摇头，神色坦荡全无作假：
“我确实不知。”
许敬宗指尖攥紧衣料，面上血色进退，几番内心挣扎，终究咬牙，把江都之乱宇文化及弑隋臣、生父许善心殉难，自己为保全性命向乱兵屈膝乞活、因而被封德彝四处散播丑事、落得贪生不孝骂名的往事尽数吐露，话说到末尾，头垂得极低，满心等着对方面露厌弃。
谁知汤小圆眨了眨眼，语气平淡自然，甚至还带着些疑惑：
“蝼蚁尚且偷生，性命当前，你错哪了？”
话音落下，许敬宗猛地抬首，满眼错愕，先前垂落的颓丧一扫，只剩难以置信：
“先生……竟不觉得敬宗贪生怕死、失节不孝？满朝儒士皆以此唾骂在下，人人都道我在乱兵跟前屈膝苟活，愧对殉难先父，乃是寡义无伦之辈。”
他目光紧紧锁着汤小圆，心头波澜翻涌。半生以来，但凡有人听闻江都旧事，无不面露鄙夷，或是出言讥讽，从无一人像汤小圆这般轻描淡写，将他乞命之举视作人之常情。
汤小圆没有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延族兄，我听闻你饱读诗书，不知那越王勾践被困吴宫，卑躬屈膝，亲为吴王尝粪问疾，此事你怎么看待？”
许敬宗闻声一凛，下意识拱手作答：
“勾践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抛一时颜面换越国存续，忍常人所不能忍，方得以后来复国灭吴，乃是千古忍辱成大事的雄主。
世人皆赞其隐忍谋略，无人诟病他卑躬屈膝。”
话音缓缓落地，许敬宗话音倏然顿住，细长双目猛地一凝，直直盯住汤小圆，转瞬便彻悟其中深意。
他全然领会：勾践屈膝示弱是谋国大计，自己当年乱兵面前弯腰求生，不过是乱世保全自身；同样是低头忍辱，勾践因成事留名青史，自己只因尚未建功，便被全天下士林钉在贪生怕死的耻辱柱上。
原来汤先生从没有觉得他当年乞活是品行污秽，不过是世人以成败论人品，败则万般皆是错，若他日自己能立身朝堂、建功立业，昔日的屈膝求生，未尝不能变成卧薪尝胆式的隐忍。
心头积攒多年的郁结顷刻松动，许敬宗胸中热潮翻涌，眼底已然多了几分笃定与感念。
汤小圆顺势再道：“勾践若入吴宫之时，便选择宁为玉碎，史书上至多不过兵败自戕四个字罢了，又何来卧薪尝胆这般后世传诵之典？却不知当年追随宇文化及作乱的一众叛党，尽数伏诛了吗？如今可还有人身在仕途？”
许敬宗眉头紧锁，语气暗含愤懑：
“首恶宇文化及早已兵败身死，可裴虔通、牛方裕等亲手参与弑君之徒，前些年悉数外派坐镇州郡，坐拥实职、安享厚禄。宇文化及之弟宇文士及，因为事前未曾预逆，现下依旧稳居朝堂。”
裴虔通？牛方裕？这两名字怎么那么熟？是哪本小说里提过来着？这两个人贞观二年是不是被李世民流放了？
汤小圆脑中灵光一闪，只觉得这只怕是改变许敬宗命运的天赐良机，若是能解决这个性转版安小鸟最被人诟病的源头，会不会能令他日后走上不一样的道路？
她淡淡颔首，慢悠悠转回先前的典故：
“昔日勾践身陷吴地，忍辱屈身、尝粪受辱，待到积攒实力，一朝覆灭吴国，旧日屈辱，尽数随大仇得报而烟消云散。”
说完便端起茶盏缄口不语，不再多添一字。
许敬宗原本满心愤懑，可细品这句闲谈，心神猛地一震。
汤先生所指，绝对并不单指报仇雪恨这么简单——
勾践忍一时卑屈，最后借灭吴洗刷所有屈辱。
许敬宗细细咂摸话中深意，骤然心神巨震。
勾践靠复仇复国洗尽前辱，自己身为殉难忠臣之子，若是据实上书检举逆贼罪状，就是替亡父伸冤尽孝、为国纠查谋逆！
昔日江都屈膝保命的恶名，转眼便能化作卧薪尝胆、静待时机以报父仇的佳话。既能了结杀父仇怨，又能彻底扭转满士林数十年的唾骂。
片刻通透，许敬宗俯身深深长揖，语声动容哽咽：
“许敬宗承蒙先生点拨，大恩没齿难忘。往后但凡先生有所差遣，敬宗甘愿以死相报。”
他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不知不觉间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背负半生的无形枷锁。
汤小圆眨巴了几下眼睛，面露几分诧异，轻声道：
“我点拨你什么了？方才不过同延族兄闲谈越王勾践的旧事罢了。
何况延族兄乃是朝堂臣子，自然是听从陛下与皇后殿下的差遣，我又何德何能，能差遣陛下与皇后殿下的臣子？”
许敬宗一怔，转瞬便领会对方用意——汤先生是不愿明面上授人把柄，只留一层心照不宣。他立刻收敛失态，再度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是在下无端多想了。只是此番闲谈，已然令敬宗茅塞顿开，先生恩情，敬宗牢记在心。”
只是许多年以后，当他在朝堂之上，亲眼看着那位武皇后，最终登基为帝，一人独坐龙椅，受百官朝拜、权倾天下时，才猛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当年先生那句看似寻常的“陛下与皇后殿下的臣子”，究竟是何等震耳欲聋的先见之明。
此刻的他，全然不曾多想，只以为是帝后同心的说法罢了。
汤小圆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笑意浅浅，再不接这话头。
了结萦绕多年的心病，许敬宗周身紧绷的气场尽数散开，神色松弛下来，顺势转了话锋，细细问询鉴宝归宗大典的筹办细则。
汤小圆只是普通高中生，现实从没接触过拍卖会，只在霸总小说和追妻火葬场里见过类似的竞价桥段，全无成套章法。
她皱眉思忖许久，只能凭着各类网文小说里零散印象，拼凑出几条别致法子。
一是让许敬宗赶紧去置办一柄小木槌，敲定成交价时落槌为凭；若是木槌使用不便，侧边悬挂铜锣，鸣锣落价亦可。
二是嘱咐许敬宗私下登门拜会尉迟恭等一众关陇勋贵，这批人本就常年和山东、江南高门世族隔阂深重，提前约定暗语与手势，场内一人抬价、一人收手，严守房玄龄敲定的粟米底价，倒逼世家足额拿出存粮赈济灾荒。
三是备好生姜汁水喷在袖口，遇有家门刻意压价、吝于出粮的世族子弟，便暗中揉搓眼角催出热泪，当众缅怀先祖、悲悯流离灾民，痛惜传世珍宝落于市井商贾之手，借着情理道义撕破名门体面。
一条条算计接连落地，零零散散凑出十余条刁钻计策。许敬宗素来心思深沉、擅长权谋算计，此刻望着眼前年纪轻轻的汤小圆，心底也由衷叹服：
这位看似闲散的先生，谋算刁钻、行事不拘俗礼，为办成大事从不顾及情面。一来二去，倒是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汤小圆想了想，又想出一个刁钻主意，她决定还是得去找一找房玄龄，让他安排一批人，藏在围观人群中当托儿，只要谁家拍下，便让托儿在人群里涕泪横流的叩首感谢某公慷慨解囊。
若是实在有人一毛不拔，也可让这些托儿在人群中或是出言嘲讽，或是小声斥骂，总而言之，就是要在人群中造势带节奏，主打一个道德绑架。
许敬宗静静听完汤小圆一整套筹谋，心中满是叹服。他素来自认城府深沉、行事不拘小节，早已算不上磊落君子，可和汤小圆层出不穷的攻心算计一比，才发觉自己往日的伎俩终究格局有限、逊色太多。
……
日头偏西快入申时，天光温润，二人把鉴宝大典所有细则尽数商议妥当。
许敬宗整理袍服起身作揖，打算辞别回去筹办诸事。
汤小圆出言留住，十分客气：“延族兄暂且留步，已是晚膳时辰。不是我自夸，我家厨娘的手艺在长安也颇有口碑，今日便劳延族兄帮我品鉴一番菜式。”
许敬宗满心折服，躬身拱手：“承蒙先生盛情相邀，敬宗叨扰了。”
不多时，仆役陆续端着食盒入内，有条不紊布设案上饭菜。
汤小圆心里透亮，以许敬宗在士林中的名头，只怕平时鲜少会有人请他赴宴，就算是寻常宴席，只怕也容易被刻意怠慢。
是以今天的备席，她特意费心叮嘱过厨娘，鸡鸭鲜鱼、时新珍蔬排布齐整，摆盘雅致，不露半点寒酸。
许敬宗落座望着满桌菜式，心中暗暗讶异。感念之余，越发敬佩汤小圆思虑周全，躬身道：“先生厚待，敬宗实在愧受。”
汤小圆端起茶盏浅笑道：“不过家常便饭而已，延族兄不必拘谨，只管动筷品鉴。”
酒菜过半，仆役端上压轴菜品，一只阔口白瓷大碗居中摆放，碗里白菘早已修琢成紧裹的莲花花苞模样，莹白素雅，瞧着模样像是就只用清水烹制，朴实无华。
汤小圆随口介绍：“此菜名叫开水白菘，算是寒舍一道特色。”
许敬宗闻言微微诧异，从没听过这般古怪菜名，正暗自琢磨，一旁仆役提起吊了整日的浓鲜高汤，徐徐浇入碗中。滚烫鲜汤落处，原本紧闭的莲花白菜遇热气慢慢舒展，一片片菜叶层层绽开，宛若白莲顷刻在碗中盛放，模样玲珑雅致。
许敬宗举箸夹起一小块入口，汤水清冽不腻，鲜味浑厚绵长，分明是以老鸡、火腿、干贝等珍材反复吊制而成，看似清汤寡水，用料奢华至极。
他登时一愣，心底满是受宠若惊。自己半生被名门士族排挤轻贱，登门赴宴屡屡遭人怠慢冷眼，权贵设宴要么堆砌珍馐刻意炫耀，要么草草备下粗饭敷衍，从无人这般费心定制佳肴专程款待。
这道菜外简内奢，藏华贵于平淡，恰似他身负污名、内里满腹才干的境遇，一时知己之感涌上心头。
酒过两巡，兴致勃发，许敬宗索性离席拱手，当场赋诗一首，诗曰：
咏开水白菘
素萼凝霜抱玉莲，清波一注洗尘烟。
莫嫌鼎鼐藏真味，曾历冰霜始见全。
浊世谁怜孤客冷，高贤独鉴寸心坚。
盘中至味何须问，胜却长安锦绣筵。
许敬宗诵罢，目光落在碗中那朵缓缓舒展的白菜上，眼底似有水光一闪而逝。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长揖，语声微颤：
“仓促涂鸦，聊以答谢先生盛席厚待。先生今日这碗开水白菘，敬宗……记下了。”
汤小圆浅端茶碗，神态谦和客气：“不过厨下闲来琢磨的小菜，延族兄喜欢便好。”
许敬宗重新落座，执箸的手比方才稳了许多，仿佛方才那碗汤、那首诗，已将半生积郁尽数浇灭。他夹起一片白菘，细细咀嚼，像是在品一道菜，又像是在咽下一段重新活过来的人生。
……
待得许敬宗的身影彻底消失，汤小圆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拿起案上他今日送来的的那个木盒。
她原本以为会是什么名家字画或是翡翠玉佩，毕竟她喜爱绿玉的名头已经被尉迟恭传开了，还有许多人感叹，汤先生只偏爱这不甚值钱的绿玉，乃是人品高洁、不愿收受重礼的明证。
可当她打开盒盖的瞬间，她脸上的从容瞬间裂开，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这优雅的流线型瓶身，这恰到好处的盈盈一握的尺寸，还有这晶莹剔透的质地……
汤小圆倒吸一口凉气，嘴角疯狂抽搐。
这特么不就是超市里买两瓶可乐捆绑赠送的那个玻璃可乐杯吗？！
就差个“可口可乐”的Logo，就特么齐活了好吗？！
这许敬宗，不会也是穿越的吧……
理智告诉她，这是大唐，这是许敬宗满怀感激送来的谢礼。这玩意儿在唐朝，绝对是顶级水晶雕件。
许敬宗送它的时候，眼神虔诚得像是在托付身家性命，就差当场给她磕一个了。
汤小圆捧着这两只“大唐限定版可乐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真的好怀念肥宅快乐水的味道啊！
她在灯下又端详了片刻，脑子里突然冒出专属于她的恶趣味。
既然你许敬宗送了我一对‘大唐限定版可乐杯’，那我不给它盖个戳，都对不起你这份真诚的礼物。
她放下杯子，随手抽出两张麻纸，然后拿起碳笔，凭着脑子里的现代记忆，开始在纸上勾勾画画，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才还原出来两个标志——正是可口可乐与百事可乐的经典Logo，又用简体字在对应的Logo下方，各写上了“可口可乐”与“百事可乐”。
画完之后，她盯着纸上那两个怎么看怎么眼熟的图案，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扬声唤道：“黑豆！“
黑豆应声推门进来：“先生有何吩咐？“
汤小圆把那张画着Logo的麻纸递过去，郑重其事地交代：
“明日一早，你让张管事去西市寻一个手艺好的匠人，让他把这两个图案分别刻在这两只杯子壁上，再把字刻在杯子底上。银钱不是问题，务必要刻得精细，不能糊弄。
黑豆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满脸茫然。只是她已然习惯了汤小圆惯常天马行空的行为，当下也不多问，抱着木盒拿着纸就应声出去。
汤小圆全然没有想到，她这一时兴起的恶趣味，在一千多年后，引发了何等样的轩然大波，竟让许多考古学家，发际线都生生后退了三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