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拂晓时分，十余匹骏马早已静候坊门之内。待城门坊门缓缓开启，一众骑手当即扬鞭策马，尽数疾驰驶出长安城池。
昨日朱雀大街鉴宝造势一事牵连甚广，事关各家宗族利弊，京中主事之人皆不敢擅自定夺。于是纷纷遣人快马奔赴故土传信，书信里详述昨日闹市盛况，亦言辞恳切的请求宗族高层，务必于五月初五鉴宝大典之际，委派族中主事决策之人赶赴京城参会。
弘农杨氏派出的信使坐骑混在一众车马间，并无半分出格之处。旁人皆以为杨氏亦需等候宗族旨意，唯有杨恭仁心中清楚，此番族中至多只需筹措五万石粮草，以自己观国公的身份权位，完全可以独自拍板定事，根本无需远赴祖地请示族人。
弘农杨氏的信使，另有重任。
……
四月廿日清晨，永兴坊深处的僻静宅院，终于彻底收拾停当。
汤小圆耗了许久时日打理的地方，便藏在此处——与魏征宅邸同坊，隐在深巷重门之内，不挂牌匾、不悬酒旗、不接散客，全然是一处只对至亲知己开放的高端私厨。外人路过，只当是户清肃内敛的宅院，半点瞧不出内里是专供宴客的所在，若非提前递帖通传，连院门都近不得。
院落格局雅致内敛，全无市井酒肆的喧闹气。每间正屋均隔作三间雅室，以双层青砖墙隔开，又重新经过粉刷，半点声音也漏不去隔壁。
案上摆着青瓷折枝瓶，插着带露的竹枝，地上铺着软席短榻，处处干净熨帖；后院厨屋收拾得一尘不染，只留了两位手艺精绝的老厨娘并数个打杂小婢，专做精致私宴，菜品求精不求多，待客求静不求闹，全是汤小圆一贯的低调性子。
开业这日，她半分排场都未摆。
既没披红挂彩，也没邀宾喧嚷，只亲手写了十余封素笺短帖，封以青蜡，安排了张管事悄悄送出。受邀之人，皆是她来长安后最为亲厚、全然信任的人：当今圣上李世民，皇后长孙氏，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几位心腹重臣，再便是早前将子弟送到她门下受学、往来密切的一众关陇勋贵世家。
帖上言语极简，只道私厨初成，略备薄酌，邀诸位闲坐小叙，绝无铺张邀功之意。
长安勋贵朝臣的规矩，从不必明说。
这般隐秘私厨开张，又是汤小圆这般身份清贵、深得圣心与世家敬重的神女设宴，受邀之人断没有空手登门的道理。贺礼不在贵重，而在合宜得体，既是道贺开业之喜，也是全彼此往来的情分，更是守着这圈层里心照不宣的礼数。
日头移过檐角，坊中渐渐有了动静，却始终安静得恰到好处。
李靖素来谨慎，今日也是第一个到场，他身着一身普通青衣，瞧着不像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倒像是个寻常文士。
只见李靖缓步上前，手中托着一方小巧锦盒，轻轻掀开盒盖，内里数十颗圆润莹润的粉色珍珠静静铺陈，色泽柔美鲜亮。
他神色温和，语气从容开口：“此份珠饰，是拙荆亲手挑选之物。”
“拙荆如今年岁渐长，平素起居偏爱素净沉稳之物，这般明艳色泽的珠玉，与其闲置箱中，不如借这份心意赠予先生，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汤小圆望着盒中温润粉珠，敛衽微微欠身：
“多谢药师兄厚赠，改日得闲，我当亲自拜谢夫人一番心意。”
李靖闻言面带笑意，拱手从容作答：
“先生若肯莅临寒舍，自当扫榻相迎。”
汤小圆含笑颔首应下邀约，心底却暗自一动。险些忘了，李靖的夫人，不就是红拂女吗。此番既有登门契机，倒正好借机前去拜见一番，也算了一番心愿。
房玄龄与杜如晦结伴而来，二人皆是一身简约文臣装束。房玄龄稳步上前，递出一副亲笔书法，笔锋沉稳苍劲，四字“客似云来”跃然纸上，寓意私厨往后知己相聚，往来顺遂。落款留有专属署名印记，独一无二的笔迹便是身份佐证。
“以此四字，祝愿雅居兴旺，常聚良朋知己。”
紧随身旁的杜如晦，命随从捧出一套素雅青瓷餐具。碗盏碟盘形制规整，釉色温润莹洁，摆于席间雅致大方。外人只觉器皿精巧实用，唯有细细端详器底，方能看见浅刻的兰草暗纹，这是杜府独有的器物标识，低调却辨识度十足。
“宴饮待客离不开器具，此套餐具，便赠予先生日常使用。”
而后抵达的长孙无忌，携来一对沉木香炉。炉体造型古朴端方，炉身雕缠枝金葵暗纹，皆是世家府邸常用雅致纹样。
他将香炉轻放雅室案几之上：“闲时焚香静坐，可为宴聚添几分清幽意趣。”
汤小圆望着炉身精巧纹饰，只觉花叶雕琢栩栩如生，赏心悦目。并未深究纹路背后承载的长孙门第底蕴，亦未曾察觉这份馈赠暗含的照拂庇护。
魏征居所相隔甚近，便身着布衣徒步前来，身边仅随一名老仆，手中捧着两盆青葱文竹。
他将文竹安放廊下，目光恳切望向汤小圆：“寒舍与此地近在咫尺，往后汤先生若遇难处，只管径直登门便可。”
没有华丽贺词，也无贵重物件加持，简简单单一句承诺，反倒透着实打实的靠谱守护。
一旁房玄龄落款署名的书法、杜如晦器底暗藏纹路的餐具、长孙无忌刻有专属纹样的香炉，皆是文臣世家惯用的隐晦照拂。唯独魏征行事坦荡直白，不借外物标榜身份，只用自身诺言给出兜底的依仗。
汤小圆听着这番话语心中暖意涌动，看着朴素的文竹连连道谢。周遭众人也暗自点头，魏玄成向来如此，清贫立身，却待人赤诚，这份口头应允的相助之情，分量半点不轻。
众人刚落座不多时，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不似文官轻缓，也无世家子弟的浮躁，反倒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隔着院门都能让人觉出几分安稳。
来人正是尉迟恭。
他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未着官服，也没带多余随从，只身后跟着两个身形挺拔、面色沉毅的中年汉子。二人腰背挺直，指节粗糙，太阳穴微凸，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过的老兵，周身气场沉稳慑人，半点寻常仆役的怯懦都无。
汤小圆闻声起身迎出门，便见尉迟恭大手一挥，嗓门敞亮却刻意压着声，怕扰了这小院的清静，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护短：“汤先生，某不通文雅之物。此二人乃是某军中退下旧部，武艺精湛，忠心耿耿，随老夫征战数载，行事谨言守密，看家护院再合适不过。”
他抬手指向两名老兵，语气笃定沉稳：“往后便由此二人在此值守，白日看门迎客，夜间巡护宅院，若有人敢在此寻衅生事，绝不姑息。”
两名老兵当即躬身行礼，声线浑厚沉稳：“拜见汤先生，此后悉听先生差遣。”
汤小圆一时怔然，随即心头暖意翻涌。
她这私厨本就隐秘，往来皆是朝堂核心与勋贵世家，最缺的不是金银器物，而是信得过、身手好、守口如瓶的安保之人。尉迟恭不送虚礼，直接赠来两名退役老兵守门，看似粗陋，却是最贴心、最硬核的庇护——这哪里是门子，分明是他亲自给汤小圆撑起来的安全感，是沙场老将最直白的维护。
她转头看向身前二人，神色诚恳温和：“往后二位便留在我院中值守护院，每月先暂定下月银二贯。院内有空置厢房可供居住，日常食宿也由这边一并打理。若是家中尚有牵挂，闲暇时日想归家歇息走动，也尽可自便，不必拘束行事。”
两名老兵闻言眼中皆是动容，连忙躬身抱拳行礼：“多谢汤先生厚待！我二人必定尽心尽责，誓死守护宅院周全。”
一旁众人听闻这份月例数额，心底也暗自有数。贞观年间寻常仆役月俸不过三四百文，二贯月银已是远超常人的优厚酬劳，再加上食宿安顿，这般待遇着实难得，也足见汤小圆待人宽厚大方。
尉迟恭见状哈哈大笑，粗声开口：“爽快！有这份心意待遇，二人定然尽心办事，往后汤先生的宅院便可安稳无忧咯。”
周遭众人见状，也皆是会心一笑。
旁人送礼贺的是开业之喜，唯有尉迟恭，惦记的是汤小圆孤身女子打理私厨的安危，粗人有心，最是动人。
院间笑语还未停歇，又有一道身影踏入园中。那人身形魁梧挺拔，骨架生得高大，可周身瞧着却单薄清瘦，步履沉缓，眉宇间带着久病缠身的倦态。汤小圆望着这陌生身影，心中暗自诧异，全然辨不出来人身份。
一旁的尉迟恭目光陡然锁定来人，当即起身快步迎上前去，语气又惊又喜：“原来是叔宝兄！竟没想到你今日也移步前来，早知你要来，某定然早早前去迎你同路。”
这话入耳的刹那，汤小圆心头猛地一震，暗自惊呼出声，此人竟是秦琼秦叔宝！
汤小圆凝神细细打量，心里第一念头便冒了出来：和电视剧里那个高大俊朗的秦琼长一点都不像。
眼前秦琼骨架魁梧，纵然久病身形消瘦，骨子里依旧是沙场淬炼出的沉毅硬朗，眉眼间饱经风霜，带着老将独有的沧桑厚重。没有回忆里的俊朗英挺，反倒尽是久经战阵的沉稳气场，与电视剧里的秦琼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骨。
秦琼缓步上前拱手作揖，神色谦和，略带几分歉意：“未蒙邀约便贸然到访，还望先生莫要怪罪。此番前来，乃是奉陛下旨意。陛下言今日天色晴好，院中景致雅致，又听闻先生厨艺冠绝长安。念我久居府中静养，平日饮食寡淡清简，便应允我前来散心小坐，亦有幸品尝先生烹制佳肴。”
几句寒暄致歉过后，秦琼示意仆从呈上贺礼。一方精巧玲珑的案头座屏映入眼帘，厚重檀木雕琢边框，正中镶嵌一块成色上佳的绿玉，做工精妙雅致。
“陛下知晓先生素来偏爱绿玉，寒舍恰巧藏有此物，小巧适宜摆放案头，区区薄礼，聊表心意。”
汤小圆目光凝在案头小座屏上，檀木框内嵌着一整块饱满匀净的翡翠，色泽鲜亮温润，水头十足。汤小圆心底暗暗咂舌，心里忍不住盘算，这么大块成色上乘的料子，若是在现代，价值定然不菲。
秦琼方才递出座屏，一旁尉迟恭当即开口，面露惋惜，语气豪爽直率：“原来先生偏爱绿玉珍宝！若是早些知晓此事便好了！”
他大手一挥，言语坦荡大方：“某府中库房存有不少各式绿玉器物，待宴席散尽，某即刻回府尽数取来，悉数赠予先生便是。”
尉迟恭亲自引着秦琼走到自己身侧的小食案旁，顺势挪开位置腾出空位，扶着秦琼安稳坐下。老友并肩而坐，往日同袍的熟稔感扑面而来。
又有一道稚嫩却挺拔的身影快步走入院中，正是程家老二程处亮。
如今程咬金奉命远赴陇右任职，临行前还特意将长子程处默带在身边历练，此次便由年纪尚幼的次子代为前来赴宴。
此时的程处亮不过十一岁，眉眼间已有几分将门子弟的英气，身形尚带着孩童的青涩，举止间却透着程家一脉的爽朗大气。
少年环顾院落，对着在场长辈依次拱手行礼，又特意上前向秦琼恭敬问安。随后招呼随从抬来物件，缓缓铺展开来，一张纹路雄浑的硕大虎皮赫然呈现眼前。
皮毛纹理浓郁霸气，身形远超寻常山野猛兽，气势慑人。
汤小圆目光一扫，瞬间心头咯噔一下，嘴角莫名开始抽搐，连后背都泛起凉意。
只看这毛皮尺寸、身形体量，分明就是东北虎！简直是实打实的想送她进去踩缝纫机！
程处亮半点没察觉汤小圆心里的波澜，孩童心性，只觉得这大虫威风赫赫，脸上满是得意，朗声开口：“汤先生，家父远赴陇右，军务冗忙，无法亲自登门道贺，特命晚辈代为前来。此张虎皮乃是家父早年随圣上征战之时所得，身形格外壮硕。”
他伸手比划着虎皮的大小，兴致勃勃说道：“铺于厅堂之内，既可坐卧御寒，亦能镇宅驱邪，魑魅邪祟不敢轻易近身。以此算作我程家一份心意。”
一旁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看着硕大虎皮，只觉气派不凡，纷纷颔首称赞这份贺礼别致大气。唯有汤小圆面上维持着温和浅笑，心底还在默默盘算，这张虎皮若是放到如今，究竟要被判上多少年，哭笑不得之余，也只能收下这份带着别样“重量”的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