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师古从汤府归家，心底始终萦绕着“父子骑驴”那则故事，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身为当世大儒，今日竟被汤先生一则市井故事辩驳得哑口无言，心底却不得不承认其中藏着至深道理。
甫一归家，他便伏案修书，分别寄往平素交好的各处名士儒生。信中不提争辩、不提为难，只将这则故事转述一遍，问询诸士林同道对此喻有何见解，儒者立身论道，该怎样不堕空谈、不执偏见。
那些文人儒生本就喜好清谈论理，得了颜师古书信，纷纷揣摩议论，又互相转述、传与门生后辈。
不过一夜光景，这则市井故事便在长安士林、官宦世家之间悄然传开。
待到第二日，长安坊间学馆、酒楼茶肆、官衙闲叙之地，人人都在热议父子骑驴之事，或辩路人之非，或思立身之理，儒者各执一词，议论纷然，竟成了满京城最热门的谈资。
……
汤小圆对长安城内因“父子骑驴”一事掀起的满城热议，全然未曾察觉。她此刻正在花厅接待最后一位无法拒绝的客人，李纲。
今日巳时，管家轻步入内，躬身通禀李纲先生登门拜访。汤小圆闻言起身，从容迎至花厅，待人奉上清茶、退去左右，厅内便只剩二人相对而坐，李泰与李恪在一旁侍立。
李纲年已八旬，须发尽白，身形清挺，一身儒衫素净规整，自带德高望重的沉凝气度。他是两朝老臣，东宫重臣，素来刚正持重，虽心怀敬服，却自有士大夫风骨，绝无逾礼之举。方才入厅之时，只对汤小圆深深拱手，行平辈之礼，礼数恭谨却不失分寸。
不等汤小圆开口，李纲已先抚须长叹，语气里满是由衷叹服：“汤先生，老夫今日专程登门，一为致谢，二为求道。”
待下人奉上清茶、退下之后，李纲才敛容端坐，目光灼灼地望着汤小圆，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前日先生以《师说》妙文转贻于志宁，片言直抉今世儒者之弊：尚浮文而薄时务，泥旧法而锢私见。老夫闻之，竟夕不寐，抚案击节，叹为至论！”
李纲说着，不觉长叹一声，眼中泛起几分唏嘘。
“吾辈儒门立世，本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旨归。然近年缙绅之风渐趋偏蔽，诸生多沉溺章句训诂，拘囿门户异同。或竞辨一字之得失，或争校一篇之真伪，竟忘儒者立身之本，罔顾生民之艰、社稷之忧。老夫忝居高位，侍讲储宫，心知此弊，胸次郁塞，竟无术以振颓风，亦难明病根何在，唯有终日扼腕，束手徒叹。今聆先生高论，恍若惊雷破晦，茅塞顿开！”
汤小圆静静端坐，听他娓娓道来，并未插话，只是神色平和，静静聆听。
李纲话音一转，眼底的叹服更浓，又带着几分历经半生迷茫的怅然，缓缓说起那则传遍长安的故事。
“更有那父子乘驴一事……老夫昨夕自门生处闻之，初只道是闾里浅谑。静而深思，不觉心惕，亦不觉汗下。”
他抬手抚着雪白长须，眼中满是彻悟后的通透，也藏着半生困于迷障的苦涩。
“父子二人，或骑或步，孰乘孰从，途人辄侧目妄议。或怜其子，或惜其驴；或责其父寡慈，或斥其子不孝。纵使此父子俯仰无惭，亦难逃流俗蜚语，进退维谷，寸步难行。老夫半生，居官、事君、授徒，莫不谨循礼义，务求周全。常恐贻人口实，恐悖先圣之言，恐为缙绅所讥、闾阎所责。
辅弼至尊，则惧人谓吾擅权；训导储贰，则惧人谓吾徇私；犯颜上谏，则惧人谓吾邀名；固守儒宗，则惧人谓吾拘滞。数十寒暑，为流俗之评、门阀之见、先儒旧说、当世仪轨层层拘缚，如禽锁樊笼，人行重雾。胸间恒有一关难逾，一结莫解——是即老夫所知见之障也。
老夫固自知陷于此障，而无由自脱，本心茫然。平生瞻顾踌躇，忧思辗转。空怀匡君卫道之志，终为尘翳所迷，不得澄彻。老夫向谓，此生恐将携此惑执，共归丘壤。”
他望着汤小圆，目光恳切至极，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执着。
“圣人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老夫齿发将衰，余日无多，半生囿于知见之障，心迹未明。世皆传先生非尘俗之辈，殆有仙风。初时老夫尚存几分疑窦，自闻《师说》与乘驴之说，而今心下全然信服。
寰宇之间，可开老夫胸臆、涤去数十载知见之障者，唯有先生。
老夫不敢妄求厚赐，但望先生片言相示，授我安身定志之方。愿残年之内，本心澄澈，不负此生为儒、为臣。”
他言辞赤诚，字字发自肺腑，却始终端坐席上，只是腰身更挺，执礼愈发恭谨，全无半分失态逾矩之处，尽显士大夫的风骨与自持。
汤小圆看着眼前这位半生坚守、却被执念困住的老臣，心中微有动容。她知晓李纲一生忠直，并非迂腐守旧之人，只是被时代的儒门枷锁困住太久，才迟迟不得通透。
她微微颔首，神色渐转庄重，语气平和沉稳：“李师一生忠君爱民，守正持节，从未背离儒者本心，不过是被世俗成见、旧论枷锁迷了心神，并非道心不坚。你所求的，从来不是投机取巧之术，而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大道，这份求道之心，足以可敬。”
“我神界之中，曾有一位大儒张载，穷尽一生参悟世间正道，留下四句传世箴言，道尽儒者立心、立命、继学、开世的终极本心。此句并非我所创，今日便借花献佛，转赠予李师，愿能助你拨开迷雾，破除知见障，立定本心。”
李纲闻言，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他下意识坐直身躯，雪白的长眉微蹙，浑浊的双眼一瞬不瞬望着汤小圆，敛声屏息，满脸肃穆恭谨，唯恐错过一字一句。半生求而不得的答案，便在眼前，他心中既期待又敬畏，连指尖都微微绷紧。
汤小圆端坐席上，身姿挺拔，目光澄澈，声音清朗，一字一顿，缓缓道出那震古烁今、足以照亮儒林的横渠四句，字字千钧，掷地有声，响彻整座静谧厅堂。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只此四句，言简意赅，无半句虚浮藻饰，却道尽了天地生民、圣贤使命、万世担当。
花厅之内，茶香袅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斑驳地洒在青砖地上。
汤小圆的声音仿佛带着穿透时空的力量，二十二个字，字字如洪钟大吕，在李纲耳边轰然炸响。
李纲怔住了。他原本端正坐着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瞬间睁大，瞳孔微微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这四个短句，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快刀，精准地斩断了他心中缠绕数十年的乱麻。
为天地立心……
李纲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膝头的衣衫。他想起自己这一生，多少次因为害怕君王猜忌、同僚排挤，而在朝堂之上欲言又止？他曾以为“明哲保身”是臣子的本分，是为了留得有用之身继续辅佐社稷。可如今想来，这所谓的“周全”，不过是畏惧天威、屈从权势的懦弱！真正的“立心”，应当是秉承天地浩然正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哪怕雷霆加身，也要守住心中的道义准则。
为生民立命……
这一句，更是如重锤般狠狠敲击在他的心头。李纲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脑海中浮现出隋末战乱时，他在乡野间见到的饿殍遍野、白骨露野的惨状。那时候他就发誓要救民于水火，可后来入了朝堂，陷进了无休止的党争、礼仪之争、门户之争中。他为了维护士大夫的体面，为了所谓的“祖宗成法”，竟然渐渐忽略了那些最底层百姓的生死存亡。他争了一辈子的“理”，却忘了儒者的根，是在泥土里，是在苍生的饭碗中！
为往圣继绝学……
他想起自己教导太子时，总是拘泥于《五经》的字句训诂，生怕漏讲了一个注脚，又怕多讲了一句离经叛道的话。他以为自己是在传承圣学，其实只是在搬运死板的文字。真正的绝学，不是故纸堆里的陈词滥调，而是孔孟那股“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热血，是先贤们那种敢于破旧立新、经世致用的智慧！
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这一句，让李纲浑身颤抖起来。他今年年已八十，风烛残年，心中总有一种紧迫感，怕时日无多，怕功业未成。所以他患得患失，所以他在“父子骑驴”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怕被人指指点点，怕身后名声不保。
可是，若是为了万世太平，个人的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一时的误解、一世的名声，在千秋万代的基业面前，轻如鸿毛！
一滴浑浊的老泪，终于顺着李纲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他那身整洁的儒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积压半生的郁结一朝宣泄后的痛快。
良久，李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这几十年的沉重包袱都吐了出去。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疲惫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宛如寒夜中的星辰，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毅与清澈。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整了整衣冠，对着汤小圆，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那是学生拜谢恩师的礼节，没有丝毫含糊。
起身后，李纲的声音不再苍老沙哑，而是带着一股金石之音，铿锵有力：
“好一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好一句‘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抚着胡须，仰头大笑，笑声中满是释然与豪迈：“老夫半生汲汲营营，周旋于繁文虚誉之间，自谓恪守儒门矩度，孰料竟已遗失圣道之本。今日若非先生开示，老夫至死犹自昏蒙，他日何颜见先儒于九泉之下！”
“知见障已破，心魔已除！”李纲目光灼灼地看着汤小圆，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先生之恩，再造之恩！这四句箴言，老夫定当铭刻肺腑，以此残年，践行此道，虽九死其犹未悔！”
阳光恰好在此时移过，金辉洒满全身，将这位年已八旬的老人的身影拉得笔直修长，宛如一株傲雪凌霜的古松，再无半点颓唐之气。
……
贞观元年的闰三月，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先是蜀王李恪提前半月精准算出闰三月初一巳时有天狗食月，时辰精准，一丝不差。
又有长安三日，三日三惊之说。
先有《师说》震惊于志宁，又有“父子骑驴”引发长安儒林热议，最后一日汤小圆更是以“横渠四句”，点破大儒李纲数十年知见障。
三日三惊，一浪高过一浪。
汤小圆未曾登坛讲学，却凭这三段言论，彻底坐稳了世外高人的身份。
在长安士林眼中，她言辞浅白却藏大道，见识凡俗却通本源，定然是跳出红尘、俯瞰世间的得道之人，一言一行皆含至理，绝非寻常朝臣士子可比。
更让众人敬服至极的是，汤小圆非但没有居功，反而坦诚至极，特意交代来历：
《师说》之论，出自神界大儒韩愈，并非她所思；
横渠四句，源自神界大儒张载，是他人毕生治学悟道之言，非她所作。
她老老实实说明，自己不过是转述先贤真知，不敢掠美。
可这番话落在整个长安士林耳中，非但没有消减半分敬意，反倒让众人对她越发尊崇仰望。
世人多贪功逐名，稍有微末见解便自诩奇才，而汤小圆身负通天见识，能将圣贤至理随口道出，却不贪分毫虚名，坦然告知作者，不夺先贤之美，不欺世人之心。
这份坦荡胸襟，这份谦退风骨，这份不执于名利的气度，远比言论本身更让人折服。
在众人看来，她能得见如此绝学，已是天纵机缘；不私藏、不冒领，坦然公之于众，点醒世人，更是圣贤风骨。
自此之后，李纲、颜师古、于志宁三人，但凡开口提及汤小圆，必称“汤先生”，言必尊师，再无半分前辈重臣、当世鸿儒的矜傲。
八旬高龄的李纲，每与人论及大道，必先叹“汤先生点化之恩”；
一向严苛自持的颜师古，与人书信论学，开篇便引“汤先生所传之言”；
至于于志宁，更是彻底心服，此后治学授徒，处处以汤小圆所言为准则，执礼愈发恭谨。
三人皆是贞观儒林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这般躬身尊师，更是坐实了汤小圆世外高人的声名。
整座长安，再无人敢将她视作寻常晚辈，人人敬之、重之、仰之，只当她是神界降世、点化世人的得道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