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原本因暴怒而涨红的脸色，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一片惨白。他死死盯着汤小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因为在这一瞬间，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了他的脑海——如果……如果汤小圆说的都是真的呢？
如果李元亨与李元方，真的是建成的骨肉……
李渊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下意识地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李建成的模样——那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宠大的嫡长子，是他曾经倾注了所有心血与期望的太子。玄武门之事后，他失去这个儿子已然痛彻心扉，每每深夜想起，都恨不得随他而去。
可如今，汤小圆却告诉他，建成竟然还有血脉流落在世！
身为父亲的本能，让他想要死死护住这两个孩子，想要把他们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失去建成的遗憾。他甚至已经忍不住想要去确认那两个孩子的安危。
但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这两个孩儿，是建成和尹太妃还有张太妃所生！
李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想护住这两个孩儿，哪怕这两个孩儿的生母是贱民甚至是乐伎，他都可以接受！
可是，这两个孩儿的生母都是他自己的宠妃！是他宠了十年的女人！一想到这是他最宠爱的儿子给他留下的大礼，是他作为男人、作为父亲、作为太上皇最大的耻辱，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留，还是不留？
留，是时刻提醒着自己被亲生儿子和宠妃联手欺骗的耻辱；杀，那是亲手斩断建成的血脉，是他从小宠到大的儿子的最后一点念想！
李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冰凉。他张了张嘴，想要呵斥汤小圆“妖言惑众”，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什么，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眼神中充满了迷茫、惊疑、挣扎，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太上皇，而是一个被枕边人欺骗、被亲生儿子算计的可怜老人。
满朝文武看着李渊这副模样，心中更是雪亮。太上皇这副神情，分明就是被说中了心事，正在进退两难之间疯狂挣扎啊！
汤小圆看向脸色惨白、心绪大乱的李渊，语气不卑不亢，字字落地有声：
“其实陛下心里，早就把这事看得明明白白。
只是一来顾念太上皇您的清誉，不愿家丑外扬；
二来到底是念及隐太子的身后名声，不愿把旧事摊开、毁了逝者最后的体面。
这般宫闱秘辛、骨肉隐情，陛下本打算一辈子藏在心底，永远不与人言说。”
最后她语气微微一沉，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被逼无奈的清冷：
“原本我也不想多嘴，是太上皇您步步相逼，才逼得我不得不把这层谁都不愿点破的窗纸，当众掀开。”
话音刚落，殿中死寂被一声沉喝打破。
裴寂迈步出列，他本是李渊旧交、开国元勋，与太上皇私交极厚，此刻眉头紧锁，神色凛然，对着汤小圆拱手沉声开口：
“汤先生此言太过惊世骇俗！
宫闱隐秘、皇家血脉乃是国之根本，岂能凭空随口臆断？
若无真凭实据，妄议皇室骨血、轻污宫闱妃嫔与故去储君，
乃是大逆不道、祸乱朝纲的重罪！
还请汤先生慎言，若无实证，便请即刻收声，莫再妖言惑众，徒惹朝野动荡！”
裴寂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皆屏息凝神，目光尽数锁在汤小圆身上，等着她拿出凭据，或是低头认罪。
只见汤小圆却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神色淡然，丝毫没有被律法威压震慑的模样。她侧过头，目光淡淡落向裴寂，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通透的嘲弄：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前尘旧事藏于深宫、隐于岁月，你让我去哪里寻实实在在的物证人证？”
话音一转，她眸光微敛，重新扫过殿内众人，意有所指地缓缓开口：
“不过，太上皇的万太妃身在后宫多年，冷眼瞧着一切，应当是知晓一二的吧？”
她语气渐沉，字字诛心，直戳最隐晦的痛处：
“况且当年陛下那位幼弟李智云之死，诸位当真只当是乱世殃及、偶然枉死？这么多年，难道就没人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吗？”
汤小圆目光浅浅一扫，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又补了一句：
“再说那位智云殿下，年纪尚幼，又是庶出子弟，于储位、于权柄皆无半分威胁。
彼时李建成与李元吉自顾逃命，能带的人尽数带走，偏偏就单单落下这么一个无害的幼弟，这合乎情理吗？”
汤小圆话音落地，殿内瞬间死寂，满朝文武脸色各异，李渊更是浑身僵冷，一句话都说不出。
李世民眸光微沉，略一思忖，当即不再犹豫，对着内侍沉声吩咐：“速去后宫，恭请万太妃移步宫前广场，设珠帘帷帐，请太妃隔帘与群臣相见。”
不多时，宫人便在殿侧设下层层素色珠帘，轻纱帷幔垂落，将内外彻底隔开，既保太妃体面，又能让帘内人听清殿中言语，帘外众人却看不清帘中容貌。
不多时，万太妃一身素净太妃服饰，在宫人搀扶下缓步走入帘后，隔着轻纱珠帘，对着李渊、李世民微微屈膝行礼，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悲凉。
满朝文武见状，皆俯首躬身，不敢直视。
李世民这才转身，对着珠帘拱手：“今日朝堂论及前尘旧事，事关智云枉死之谜，亦关宫闱秘辛，特请太妃隔帘作证，还望太妃据实而言。”
汤小圆对着帷帘微微颔首，缓缓开口发问：
“万太妃。
自从太上皇纳了张太妃、尹太妃二位之后，李建成、李元吉便常常借故私下造访。
早年在河东尚未起兵时便是如此，后来入主长安、大唐建国，依旧频频入宫私会。
此事，是否属实？”
帘内一时寂然无声，轻纱垂落，看不清帘中人神色。
端坐珠帘之后的万太妃，此刻心底早已掀起滔天波澜。
她自是一清二楚，自打李渊将张、尹二妃纳入宫中，建成与元吉便寻尽各样借口，频频出入后宫，私下往来不断，河东旧宅时便是这般，到了长安深宫，依旧毫无收敛。
这些年来她冷眼旁观，看得明明白白。
更让她心底积满委屈与愤懑的是，自张太妃、尹太妃接连诞下皇子，又深得太上皇恩宠后，便日渐恃宠骄矜。
仗着膝下有子、又有东宫与齐王在背后撑腰，二人时常在后宫言语刻薄，明里暗里嘲讽她丧子孤苦、晚景凄凉。
那些夹枪带棒的讥讽、冷眼轻视的磋磨，年复一年压在她心头，她身为失子太妃，无权无势，只能一一隐忍，从不曾与人倾诉半分。
如今被汤小圆当众点破前尘旧事，那些尘封的不堪、委屈与隐痛，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喉间。
就在万太妃心神激荡，险些要开口据实以对之时。
一直僵立当场、脸色惨白的李渊，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沉声厉喝：
“万氏，慎言！”
这一声厉喝，带着太上皇的威压，也藏着破釜沉舟的慌乱，狠狠砸在殿中。
珠帘之后，再无半分言语声响。
万太妃本就是个看透宫局、懂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深宫浮沉多年，她心里比谁都透亮：如今大势已定，李渊虽为太上皇，却已是权柄旁落、日暮西山；李世民手握乾坤，掌朝堂、控后宫，才是真正能定人生死、给人活路的主子。
身在后宫，终究没法中立游离，总要在太上皇与当朝天子之间，择一方站队。
唯有倒向李世民，才是唯一生路。
于是一阵极压抑的啜泣声，透过薄薄的轻纱，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没有辩解，没有控诉，更没有一句指摘的话语。
只有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丧子之痛、深宫磋磨的苦楚，全都化作无声的哽咽，在帘后轻轻弥漫。那啜泣声细弱却锥心，藏着无尽的隐忍与悲凉，像是把所有不堪与伤痛，都哭给了这满殿君臣听。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渊浑身一震，脸色愈发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呵斥的话。这无声的哭泣，比任何直白的证词都更诛心，早已将所有宫闱秘事、陈年隐痛，尽数昭告于众人面前。
汤小圆望着那层朦胧轻纱，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缓缓补了一句：
“万太妃，想必当年您的幼子惨死河东之时，您心底，不是没有半分怀疑的吧？”
下一秒，再也压抑不住的悲恸冲破了所有隐忍，帘后传出一声撕心裂肺、泣血般的哭喊：
“我那苦命的孩儿啊——你死得冤枉啊——”
这一声哭喊，嘶哑破碎，藏着十几年丧子之痛，藏着深宫多年的委屈与不甘，直直穿透薄薄的轻纱，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再无压抑的啜泣，只剩彻底崩溃的悲嚎，字字泣血，句句含恨，无需再多说一个字，所有人都懂了——她对李智云的死，从来都心存疑虑，从来都未曾释怀！
这时汤小圆转过身，目光从容落向方才出声质问的裴寂，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几分通透的漠然：
“裴公，事已至此，你觉得还需要什么凭证吗？”
帘后的悲泣声声锥心，回荡大殿，满朝文武无不默然垂首。
裴寂立在原地，面色青白，双唇翕动半晌，终究讷讷无言，再无半分辩驳底气。
李渊心头气苦，正欲开口将此事冷场作罢，遮掩家丑、草草揭过。
长孙无忌却缓步出列，神色端严肃正，对着殿中躬身拱手，语气沉稳却立场分明，毫无迂回：
“臣恳请万太妃尽诉实情。
此事关乎楚哀王枉死沉冤，牵涉宫闱纲纪、皇家名节，乃是朝堂大事、宗社隐情。
今日既已揭开过往迷雾，便断不可含糊遮掩、一带而过。
当请太妃据实直言，厘清前尘原委，以安人心、以正朝纲，绝不能隐忍不发、任沉冤永埋。”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文武臣子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满朝文武皆是官场老人，谁看不明白内里弯弯绕绕？把此事掰扯清楚，最大得益者便是当今陛下。众人既想顺势卖个人情，又忍不住好奇这皇家深宫秘辛，本就蠢蠢欲动。
更不必说殿中还有大批专程赶来，预备与李恪辩论经学的各地儒生。
这群士林读书人，本就秉持秉笔直书、考究是非的性子，最看重纲常伦理、冤屈隐情。遇上这般关乎皇室骨血、储君旧案、幼王沉冤的大事，哪里肯袖手旁观？
其中倒也不乏老成持重的老儒，面上神色凛然，指尖却暗自微微收紧。心底悄然掠过一丝隐忧：此事牵扯的乃是皇家深宫秘辛，事关宗室血脉、前王旧隐，这种宫廷最深的腌臜隐秘，寻常臣子尚且避之不及，他们一介士林寒士，贸然深究、尽数知晓，焉知日后会不会落个知晓秘事、被暗中灭口封口的下场？
自古帝王多忌讳，宫闱秘闻最忌外人深挖，知道得太多，往往祸从口出。
只是这份惧意，转瞬便被压了下去。
一来读书人立身之本，便是秉笔直书、辨明伦常，眼睁睁看着冤情沉埋、礼法崩坏，要他们装聋作哑、闭口不言，终究过不了心中圣道那关；二来众人抱团同声，天下士林连成一气，法不责众，陛下再威严，也断不可能清算一众儒生；三来众人皆看得通透，此事本就暗合当朝风向，隐隐便是上位者有意拨开旧案，他们不过顺势而为，算不上逆龙鳞、触忌讳。
一念惧祸，一念守道，再借群声壮胆，便都将那点对“被灭口”的惴惴不安，悄悄藏在了义正辞严的面皮之下。
一时间，文武官员连同众儒生纷纷拱手附和，声浪层层叠叠响起：
“长孙公所言极是！还请太妃直言原委！”
“事关沉冤伦常，断不可含糊蒙混！”
“恳请太妃据实道来，以正士林公论、以安天下人心！”
此起彼伏的附议声在大殿中回荡，士林清议与朝堂舆论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大势。
李渊听得心头发凉，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得出来，满朝文武是顺水行舟对李世民表忠，一众儒生则是讲究纲常要较真，人人都想听真相、论是非，联手堵死了他想遮掩的所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