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风起,黄沙漫天。
黑荒山脉外侧的广袤荒原,是整片北疆最荒芜死寂的地界。这里远离城镇人烟,常年被地底溢散的阴邪煞气笼罩,天地间清灵灵气彻底断绝,取而代之的是厚重浑浊、腐蚀神魂的暗黑瘴气。凛冽罡风日复一日冲刷着干裂的大地,卷起遍地细碎黑沙,击打在嶙峋怪石之上,发出持续不断的簌簌声响,搭配山野间呜呜的风啸,宛若无数怨灵在暗处低泣呜咽,听得人心神紧绷、寒意彻骨。放眼望去,千里荒原寸草不生,土地干裂如蛛网,深浅沟壑纵横交错,裸露的岩石尽数被煞气侵染成暗沉墨色,远方巍峨耸立的黑荒山脉层层叠叠,厚重黑雾终年盘桓山脊,遮天蔽日,将整座大山的真面目死死遮掩,如同一头蛰伏万古、暗藏凶机的洪荒巨兽,静静俯瞰着这片死寂大地,自带无尽肃杀威压。
再说萧瑾舟那边,谁都未曾预料,平定已久的北疆战局,会在短短数日之内彻底翻盘崩坏。
此前宗门联军一路势如破竹,正面击溃叛军主力大军,斩杀多名叛军高阶统领,逼得残余叛军节节败退,最终只能舍弃城池关隘,狼狈逃窜至黑荒山脉这片险地苟延残喘。朝野上下、宗门内外皆以为叛军大势已去,残部不足为惧,北疆战乱即将彻底终结,百姓很快便能重归安居乐业的安稳生活。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联军主力短暂休整,各大城镇守备兵力陆续调往前线,准备清扫山野残余匪患,彻底肃清北疆祸乱。
可谁也不曾想到,叛军的溃败,从来都不是穷途末路的逃窜,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战略性蛰伏。
主力大军正面牵制联军全部注意力的同时,无数潜藏在北疆各个城池、乡镇、山野之间的叛军暗线、散落残兵、归顺的邪修与山匪,悄然完成了兵力集结与战术部署。他们隐忍蛰伏数月,避开联军锋芒,默默积蓄实力,等待的就是各大城镇守备空虚、联军兵力集中前线的绝佳时机。
时机一至,全线发难。
一夜之间,北疆南北东西数十座边境重镇、上百座乡镇同时燃起战火。
叛军从街巷暗处、山林隘口、河道渡口四面突袭,攻势迅猛凌厉,毫无预兆。守城守军兵力单薄、猝不及防,根本无法抵挡叛军蓄谋已久的疯狂反扑。一座座城镇的护城结界被攻破,城墙防线接连失守,守城修士浴血厮杀、死伤惨重,无数百姓被困城中,深陷战火危局。
漫天求援的传讯符箓划破北疆暗沉的天际,带着紧急告急的讯息,源源不断送往联军中枢主营。粮道被截断、援军被围困、据点被拔除、城池濒临沦陷的噩耗接连传来,层层叠叠的危机彻底压垮了原本平稳的战局。短短三日,北疆大半防线彻底崩盘,各处战场尽数告急,局势恶劣到了极致。
联军中枢主营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到令人窒息。
帅帐中央,巨大的疆域沙盘铺满整张案几,密密麻麻的红色警示标记遍布北疆全境,每一处红点,都代表着一座正在遭受叛军猛攻、岌岌可危的城镇。萧瑾舟身着一身肃穆玄色战甲,身姿挺拔卓立,静静伫立在沙盘之前。连日不眠不休处理军务、调度战局,让他眉宇间染上几分疲惫,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冰冷,不见丝毫慌乱,唯有沉甸甸的凝重与果决。
他手中捏着最新传来的加急战报,纸页之上字字凶险,句句惊心。
叛军此次反扑并非散乱偷袭,而是有着严密统筹、精准部署的全线作战。敌军深谙联军兵力部署的短板,利用人数优势和分散战术,拉扯牵制,让联军首尾不能相顾,陷入被动。
萧瑾舟心中无比清楚当下的绝境。
北疆疆域太过辽阔,战线绵延万里,城镇据点星罗棋布。若是集中所有主力固守一处,其余数十座城池必然尽数沦陷,叛军将会彻底扎根北疆山野,届时再想清剿,将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可若是分兵驰援各处,本就历经大战、损耗惨重的联军战力,会被彻底拆分稀释,每一处驰援兵力都势单力薄,只能勉强死守,彻底失去主动作战的能力。
取舍之间,皆是两难。
但身为北疆战局总指挥,他别无选择。
百姓为重,城池为基,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北疆疆土尽数沦陷、万千百姓深陷水火。
萧瑾舟当机立断,即刻下达调兵军令。
他从主营仅剩的留守精锐之中,拆分出绝大部分战力,划分成数十支驰援小队,每一支小队由资深修士统领,星夜兼程奔赴各个告急城镇。军令严明,死守防线、阻拦叛军、护住百姓,哪怕牺牲战力,也绝不能再丢一座城池。
一道道军令快速传输出帅帐,主营精锐尽数开拔,奔赴四方战场。
漫天兵马分道驰援,奔赴北疆各地救火维稳。此举暂时稳住了各处城镇的沦陷速度,勉强守住了北疆最后的防线底线,却也直接导致中枢主营彻底空虚,留守战力寥寥无几,彻底丧失了大范围清剿山野叛军的能力。
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分兵之后,联军彻底陷入被动防守的僵局,无力主动出击。而潜藏在黑凰山脉的两大隐患——收拢完毕的叛军残余主力,以及近期持续异动的邪教,便成了悬在北疆头顶的两把利刃,随时可能落下,掀起更大的浩劫。
相较于四处流窜作乱、只知攻城掠地的叛军残部,盘踞在黑荒山脉深处的邪教势力,才是真正足以颠覆整片北疆、甚至危及中洲安稳的灭世祸根。
邪教修士常年在此修炼上古禁术,不断向外溢散浓稠煞力,浸染山川大地,异化飞禽走兽,蛊惑人心神智。若是任由禁术的邪力持续扩散,一旦邪教将那门上古禁术修炼至大成,滔天邪煞席卷天地,整个北疆都会化为寸草不生的凶煞绝地,到那时,再多的兵力、再坚固的防线,都将毫无意义。
故此,在全线被动防守的僵局之下,提前探查黑荒山脉、摸清邪教的虚实、扼制禁术邪力扩散的源头,成了当下唯一的破局关键。
这也是萧瑾舟哪怕主营空虚、战局吃紧,依旧执意派遣精锐小队深入黑荒山脉探查的根本原因。
就在北疆各处战火纷飞、兵马四驰、全线驰援的同时,黑荒山脉外围的荒芜荒原之上,破竹小队携三支宗门精锐小队,已然历经两日夜不眠不休的极速奔袭,成功踏入这片凶险莫测的核心战区。
四支小队皆是各自宗门层层筛选、身经百战的顶尖精锐,擅长险地潜行、侦查、突袭作战,全员配合默契、战力强横。四支小队合计三十人,皆是精英中的精英,单兵战力远超普通联军修士。可当众人立足荒原,眺望整片山脉战区时,所有人的心头都涌上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此刻盘踞在黑荒山脉内外的叛军势力,早已壮大到超乎想象的地步。
此前溃败逃窜的叛军主力残部,尽数汇聚于此,再加上各地逃窜的邪修、落草的兵寇、归顺的山野凶徒,以及无数被山中邪煞彻底异化、性情狂暴凶戾的妖兽凶兽,整座山脉内外敌军密布、杀机四伏。敌军总人数,足足是己方小队的数十倍不止。
叛军依托黑荒山脉得天独厚的复杂地势,完成了全方位的布防。
山脉所有进出口、峡谷隘口、山顶要道、河道关口尽数被叛军死死封锁,连绵数十里的营寨依山而建、层层堆叠,明暗哨岗交错排布,巡逻队伍昼夜不息、轮换不休。山中密林、暗谷、溶洞、险崖各处皆设伏兵,陷阱阵法遍布全域,构建出一套密不透风、固若金汤的防御体系,将整座黑荒山脉化作了一座巨大的山中囚笼。
三十人的精锐小队,深入数千敌军盘踞的死地,孤立无援、四面皆敌,处境凶险到了极致。
抵达荒原的瞬间,四支小队无需多余吩咐,瞬间进入作战状态。全员敛尽周身灵力气息,压低身形,借着荒原乱石、黑雾、沟壑的掩护,默契四散开来,快速占据荒原四座视野最开阔、隐蔽性最强、最方便全局探查的高地崖台,开启全方位、无死角的地毯式侦查。
叶青禾立身黑石崖最高制高点,素衣猎猎,身姿挺拔如青竹长剑。
作为小队核心剑修,她的灵识感知、探查能力远超众人。周身细碎剑意悄然内敛铺开,化作一张无形无质的感知大网,细密地笼罩方圆数里的山川沟壑、密林险地。她凝神静气,细致筛查每一寸土地,山中暗藏的伏兵点位、隐蔽的地下暗道、妖兽栖息巢穴、叛军隐秘屯兵点,尽数清晰浮现在感知之中,毫无遗漏。
越是探查,叶青禾的神色便愈发凝重。
此地邪煞之气浓郁至极,自带遮蔽灵识、迷惑感知的奇效,寻常修士踏入此地,灵识会被大幅压制,根本无法探查敌情。也正因如此,叛军才敢肆无忌惮屯兵布防,自认万无一失。同时山中地形错综复杂,峰峦交错、沟壑丛生、暗道万千,极容易迷失方位、误入陷阱,一旦被敌军察觉合围,仅仅三十人的小队根本没有突围的余地。
林清雪静立崖侧,指尖萦绕着澄澈温润的淡蓝色水系灵力。
丝丝缕缕的水光流转周身,凝聚成一层细密柔韧的水纹屏障,精准隔绝周遭侵蚀神魂、冻彻经脉的阴邪煞气,护住自身道心与灵力不受侵染。她目光远眺山下连绵成片、灯火隐约的叛军营寨,水系灵识极致铺开,敏锐捕捉到营寨深处数道蛰伏不动、阴戾深沉的强横气息。
“不止普通士卒与低阶邪修。”林清雪声音清冽低沉,带着十足的警惕,“营寨深处蛰伏着多名高阶邪魔修士,气息阴沉诡异,修为高深莫测,是叛军暗藏的主力战力。敌军布防精密、进退有序,绝非散乱残兵,显然有高阶统领坐镇统筹,整体战力远超预估。”
柳怀安缓步上前,屈膝俯身,修长指尖轻触脚下黝黑干裂的荒原土地。
精纯温润的翠绿灵植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渗入地底,瞬间便触碰到土层之下盘桓沉淀的邪煞之力。阴冷暴戾的邪气瞬间反噬袭来,试图顺着经脉侵入他的丹田识海,却被磅礴精纯的灵植之力瞬间净化、湮灭、消解无踪。
他抬起身形,目光扫过满目荒芜、毫无生机的山野,神色凝重无比:“整片黑荒山脉的地脉灵气已经彻底断绝,地气被邪教禁术溢出的邪力彻底污染。水土含煞、草木尽枯、生灵异化,这里的煞气并非战乱滋生的寻常浊气,而是邪教修炼上古禁术所不断外泄的邪煞。长年累月的浸染之下,这片荒原已然沦为天然凶地,再任由邪力扩散,方圆千里之内,都将彻底沦为无法修行、寸草不生的寂灭绝地。”
三人快速汇总核心探查情报,破竹小队其余成员各司其职、高效运转。
有人手持宗门特制灵纹玉盘,精准测绘整片荒原与山脉外围的完整地形图,细致标注所有险崖、死谷、绝地、隐蔽退路、潜行暗道;有人仔细记录叛军巡逻轮换时辰、兵力分布规律、岗哨排布方位、营寨强弱点位;有人凝神四方警戒,死死盯住敌军动向,杜绝任何暴露踪迹的可能,每一步操作都细致入微、缜密周全。
与此同时,另外三支小队也完成了各自分管区域的深度探查工作。
西侧峡谷探查小队,摸清了叛军粮草辎重的核心囤积重地、物资补给路线,精准找到西侧防线唯一的薄弱缺口,同时记录下山谷之中暗藏的无数伏击陷阱与迷阵;北山险崖小队,遍历整片山脉北侧山体,排查出十余处可供潜行深入山脉腹地的隐秘溶洞与暗通道,标记出妖兽密集栖息的凶险区域;荒原腹地小队全程潜伏监控,精准记录叛军主力的调动轨迹、兵力集结频率、换防规律,将敌军所有动态尽数掌握。
四方情报尽数汇总,全盘局势清晰浮现,凶险程度远超战前预估。
众人不敢有半分拖延懈怠,四支小队队长同时抬手,催动身宗门禁制传讯玉符。
璀璨莹白的灵光冲天而起,穿透厚重漆黑的瘴雾,撕裂呼啸凛冽的荒原罡风,带着整片黑凰山脉最真实、最详尽的战局情报,极速跨越千里山河,传回宗门腹地中枢。传讯内容巨细无遗,涵盖敌我悬殊的兵力差距、叛军完整布防格局、山川地形凶险隐患、禁术邪煞污染程度、邪教据点的诡异异动,字字写实、句句危急,将小队深陷重围、孤立无援的绝境处境尽数上报。
远在镇岳坐镇后方、统筹全局军务的萧瑾舟,第一时间接收到前线传回的全部密报。
阅览完整情报的瞬间,他清冷俊朗的面容瞬间覆上一层彻骨寒霜,眼底深处翻涌着凝重与凛冽的杀伐之意。
他早已知晓黑荒山脉暗藏隐患,也预料到叛军残余势力会盘踞险地固守,却从未想到局势已经恶化到这般岌岌可危的地步。三十名精锐修士若深陷数千敌军包围,将孤立无援、四面皆敌,前路步步杀机、绝境重重。若是贸然探查邪教总坛,必定全军覆没;若是原地固守观望,任由上古禁术的邪力持续扩散,北疆必将迎来灭顶之灾。
两难危局,迫在眉睫。
萧瑾舟杀伐果断,丝毫没有犹豫迟疑。
他即刻推翻原本的留守驻防计划,打破常规兵力调度规则,从宗门腹地留守的核心精锐之中,紧急抽调两百名精通煞力抵御、擅长山林险地作战、实战经验极其丰富的高阶修士,临时组建精锐援军。
一道道急促军令接连下达,援军即刻整军备甲、清点物资、备好法器丹药,没有半分拖沓,即刻启程,日夜兼程奔赴北疆黑荒山脉,只为尽快与前线四支小队汇合,合力探查邪教据点、制衡叛军、扼制禁术邪力扩散。
同时收到信息的各大宗门也开始紧急抽调人手派往北疆黑荒山脉。
千里驰援,路途遥远。
哪怕北玄域境内的援军全速疾驰、昼夜不休,最快也需要整整一日一夜的时间,方能抵达荒原战场。
这一日一夜的空白窗口期,便是整场任务最致命、最凶险的绝境时刻。
敌军数十倍于己,高阶强者蛰伏暗处窥探,山林妖兽伺机而动,己方人手单薄、补给有限、退路狭窄,只要露出半分破绽,便是铺天盖地的合围围剿,无人能够全身而退。
荒原之上,四支小队全员果断退守黑石崖后侧的隐蔽山坳之中。
此地背靠垂直陡峭的坚硬岩壁,左右两侧乱石林立、沟壑交错,地形极为隐蔽险峻,既能完美遮蔽全队气息、避开叛军探查,又能居高临下,全方位监视山下整片营寨的所有敌军动向,是整片荒原最安全、最适合蛰伏等候的据点。
众人放弃所有休整,趁着等候援军的空档,进一步细化所有作战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