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长生没有看那些巡卫,而是缓缓转向慕容庆。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愈发深了,里面透着一种说不出是冷还是嘲的神色。
那种眼神,慕容庆看得极不舒服,就像自己心底那点小算盘全被人摆在明面上了一样。
石长生面色不变,声音平静开口道。
“慕容公子,你说错了。”
“不是石某的手伸得太长,是有人把手伸到了镇府司的头上。”
“方才此人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如此不把镇府司放在眼里,石某身为镇府司的一员岂能假装当作没听见吗?”
慕容庆脸色一沉,心里已经把那多嘴的下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可嘴上仍不肯服软。
“他是我慕容家的人,轮不到镇府司来教训!”
“今晚这事,本公子自会给镇府司的人一个交代。”
“现在……把人放开!”
石长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从容,却让慕容庆心里莫名地一寒。
“慕容公子已经说了是酒后失言,石某也准备就此罢休。”
“可此人偏要在关键时刻开口,用慕容家的名义来压镇府司。”
“他是觉得慕容家和镇府司的关系太好了吗?”
慕容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石长生的话听起来似乎确实有几分道理。
他本来都已经打算大事化小了,可不正是这个下人把火越拱越旺的吗?
石长生的声音再次传来。
“慕容公子,你想想,一个下人,明知你我都不准备追究这事儿,却偏要当街说出那种挑衅镇府司的话。”
“他是不懂规矩,还是另有所图?”
慕容庆沉默了。
他喝多了,脑子转得慢,但“另有所图”四个字被石长生反复提起,让他不得不朝着这个方向思考。
思考那下人是否真的另有所图,所图的又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按着的下人,对方的脸色煞白,还在拼命摇头,嘴里喊着。
“公子,小的没有。”
石长生抓住了这个瞬间,缓步朝慕容庆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沉稳,经过那被按着的下人身边时,眼神都没有斜一下。
走到慕容庆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到一步。
慕容庆比石长生稍微高了一点,但此刻石长生微微仰着脸,却给人一种俯视的错觉。
“慕容公子,你想,若此人当真是个忠仆,他应该劝你少生是非,而不是火上浇油。”
“可他做了什么?”
“在慕容公子你已经释出善意之后,他还要插嘴,还要叫嚣。”
“这不是忠仆该有的样子。”
石长生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石某在刑狱司当差,见过不少魔教的奸细。”
“这种人,往往就是藏在主子身边,看似忠心,实则处处给主子招祸。”
“慕容公子,你觉得你身边这个人,像不像?”
慕容庆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本来只是觉得丢脸,觉得下人被抓了,自己面子上过不去。
可现在被石长生这么一说,他看那个下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石长生趁热打铁,忽然伸手,在慕容庆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这动作看起来极为自然,就像是两个人在说体己话。
“慕容公子,石某言尽于此。”
“你想想,今晚的事若真是有人蓄意挑拨,你现在拦着不让查,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到时候慕容家与镇府司之间生出嫌隙,高兴的人是谁?”
然后一字一顿的说出了结论。
“魔—教—细—作!”
慕容庆的酒劲一阵一阵地往头上涌,他觉得头有些晕,石长生的话像是有某种魔力,让他越想越觉得有理。
而就在石长生手掌接触到他肩头的瞬间,一丝极细的内气已经顺着掌心钻入了慕容庆体内。
那内气沿着经络一路下行,无声无息地没入腰肾之间,像是沉入水底的一粒沙子,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慕容庆只觉肩头被拍了两下,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皱着眉,脑子里乱作一团,嘴里喃喃道。
“我……他……”
石长生已经退开一步,朝慕容庆拱了拱手,朗声道。
“慕容公子深明大义,愿意让镇府司带走此人调查,石某多谢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慕容庆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
他什么时候说过愿意了?
但石长生已经把话说死了,当着巡卫、下人、还有街上远远围观的百姓的面说的!
这话就像是一顶高帽子,死死地扣在了慕容庆头上。
他若现在反悔,就等于承认自己包庇奸细,到时候石长生再向上汇报,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慕容庆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他只觉得一阵憋屈,像是被人堵住了嘴,又灌了一肚子气,偏偏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石长生转向那小旗,语气平静。
“带走,今晚就送进刑狱司,先关起来,明日再审。”
“慕容公子深明大义,不会阻拦。”
最后一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慕容庆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巡卫们见慕容庆真的没有反驳,就不再犹豫,两人架起那下人,另一人抖开铁链,往他手腕上哗啦一套,锁死了。
“公子!公子!小的对慕容家忠心耿耿啊!公子救我……”
那下人的哭喊声凄厉刺耳,在夜空中回荡,很快就被巡卫们堵住了嘴。
石长生背对着他,像是没听见。
慕容庆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身后的几个下人也都面有怒色,但没有一个敢上前。
那个炼脏境的护卫一直站在慕容庆身侧,目光阴冷地盯着石长生的背影,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可终究没有动。
石长生朝前走去,脚步平稳。
夜风依旧凉飕飕的,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
他穿过巡卫的队列,穿过那些探头探脑张望的目光,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直到拐过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任何人跟来之后,石长生才微微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