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川看着陶瓷板上的裂纹，眉头紧锁：“江总师，您说问题不大，可是这陶瓷都崩裂了啊，这还怎么防弹？”
“江总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树脂会在里面沸腾？”袁琴喜还在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是不是我们密封不到位，空气挤进去了？”
江妤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袁组长，不是你的操作问题，密封圈也没漏气。”
她看着袁琴喜，笃定地给出了答案，“树脂之所以会沸腾，是因为它在里面发生了爆聚。”
“爆聚？”小刘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江妤拍了拍模具的外壁，给他解惑：“环氧树脂加固化剂以后，固化反应是剧烈放热的，这个你们都知道。”
“但咱们的装甲板太厚，四周又用密封胶带封死了，热量全闷在里面出不去，后果是什么？”
袁琴喜毕竟是材料组的组长，被江妤这么一点拨，脑子里纷乱的线头瞬间理清了。
她恍然大悟道：“后果就是，中心温度飙升，导致树脂沸腾产生气泡，而且局部过热膨胀，热应力直接把脆性的陶瓷板给憋碎了！”
“没错。”江妤看她反应过来了，赞许地点了点头，继续引导思路。
“既然找到了病因，那该怎么降温？”
袁琴喜推了推眼镜，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旁边的技术员张川抢先开口：“能不能用物理降温？”
江妤朝他点点头，“物理降温也是一种手段，说说你的想法。”
张川没想到江妤会肯定自己的观点，他清了清喉咙，激动地开口。
“我们可以在模具外面套个大水槽，用循环冷水把固化时产生的热量带走，强行带走高温。”
江妤肯定了张川的想法：“不错，物理水浴确实能带走一部分热量。”
但话锋一转，江妤看向众人，“但光靠外部水浴还不够，水浴降的是模具壁温，夹层中心离模具壁少说还有五六厘米，热传导有滞后。”
“等中心温度传到外壁的时候，里面可能已经爆聚了。”
她看向袁琴喜：“物理手段能治标，袁组长，化学上怎么从源头降低发热量，同时还能保证树脂和陶瓷的热膨胀系数保持一致，防止冷却时拉裂？”
袁琴喜盯着桌上的碎陶瓷，脑海中疯狂检索材料的特性。
突然，她灵光一闪，激动道：“可以加惰性填料！”
“往树脂里掺微米级的氧化铝粉末！氧化铝不参与固化反应，但它比热容高、导热好，能把反应放出的热量分散吸收，拉低峰值温度！”
她越说越顺：“而且氧化铝的热膨胀系数跟咱们的防弹陶瓷接近，掺进去以后，树脂层和陶瓷的膨胀匹配度也能提高，不容易因为热胀冷缩产生内应力！”
“完全正确！”江妤露出一抹微笑，她抬手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响指。
“就这么办，物理水浴加化学填料，双管齐下降温。”
“明白！”袁琴喜整个人像重新充了电，雷厉风行地指挥起来。
“小刘，你去仓库调微米级氧化铝粉末，要一千目以上的！”
“张川，你带人去机加车间，半小时内给我焊个水槽出来！快快快！
“好的，组长！”两个人应声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车间里的颓丧一扫而空，有人清理废料，有人重新准备陶瓷板和树脂。
......
半个小时不到，走廊里传来“哐当哐当”的金属碰撞声，张川扛着个半人高的白铁皮水槽跑进来。
“组长！水槽焊好了！”张川把水槽往地上一放，拍得邦邦响，“这焊缝我亲自盯着焊的，保证滴水不漏！”
袁琴喜绕着水槽转了一圈，用手敲了敲边缘，听着声音挺实诚。
“行啊张川，手脚够麻利的。赶紧的，套模具外面去！”
张川应了一声，招呼旁边的技术员抬起水槽往操作台搬。
前后脚的功夫，小刘也提着个铁桶跑进了车间，他气喘吁吁地把铁桶放在桌上。
“袁组长，一千目的氧化铝粉末，全在这儿了。”
袁琴喜揭开封口，捏了一撮白色的粉末在指尖捻了捻。粉质极其细腻，像面粉一样，没有半点颗粒感。
她转头看向江妤，“江总师，粉末是拿来了，配比怎么算？”
袁琴喜拍掉手上的粉，“掺少了，吸收不了爆聚的热量；掺多了，树脂的流动性就毁了，到时候黏糊糊的根本灌不进夹层里。”
江妤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袁琴喜：“按质量比，树脂一百，固化剂三十，氧化铝粉末二十五。”
她指着纸上的数据，“我刚才算过，这个比例既能把固化放热峰值压在五十度以下，又不会严重影响树脂的流动性。”
“注意，搅拌的时候必须用低速搅拌机，分三次加入粉末。每次加完抽一次真空脱泡，保证粉末完全分散，绝对不能有结块。”
袁琴喜接过笔记本，郑重表示：“江总师放心，我亲自去配。”
......
半小时后，外围水槽与冷水循环泵相继落位，伴随着“啪”的一声通电轻响，水流开始在槽道内急速循环。
另一边，袁琴喜也按江妤给的配比，调好了新的树脂。
“江总师，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二次灌封试验了。”袁琴喜站在操作台前请示。
江妤走过去看了看水槽和管路，点了点头：“可以，不过这次灌封先不上全尺寸。”
“先拿边角料做个二十厘米见方的小模型，跑一遍流程，这工艺咱们第一次用，得先探探底，稳妥点好。”
“明白！”袁琴喜一招手，张川和小刘立刻围拢过来。
没多大工夫，一块用废陶瓷裁出的小板就被妥帖地夹在了两块钢板之间，几人沿着边缘快速打满耐高温密封胶带，将四周封死。
一切准备就绪，袁琴喜向江妤汇报：“江总师，可以开始了。”
江妤目光紧盯压力表，沉声道：“好，开始灌封！先抽真空，负压稳住再注胶。”
“好的！”袁琴喜点点头，按下了开关。
“嗡！”真空泵发出低沉的轰鸣，表盘上的指针一点点向负值逼近。
车间里的空气仿佛也被一同抽干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她手上的动作。
“压差达标！”袁琴喜紧盯着读数，压差一到预定值，她就高声汇报。
“开阀！”江妤果断下令。
伴随着细微的“嘶嘶”声，奶白色的改性树脂如同粘稠的熔岩，顺着管路被缓缓吸入模具。
江妤俯下身，盯着树脂推进的锋线，眉头就没松开过。
与此同时，冷水循环系统的电机嗡嗡作响，冰冷的水流在夹层中奔腾，强行压制着树脂固化时即将爆发的狂暴放热反应。
十五分钟后，树脂注满，袁琴喜迅速将阀门锁死。
接下来只需要等两个小时，便能知晓成败，而这两个小时的等待，是纯粹的煎熬。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冷水管里的水流声和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交替作响。
没人离开操作台半步，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流走。
张川死死攥着手里的抹布，袁琴喜隔几分钟就要推一下滑落的眼镜。
江妤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右手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椅子的扶手。
“滴——”终于，计时器刺耳的蜂鸣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江妤毫不犹豫地起身，利落地戴上防割手套，大步走到操作台前。
“时间到，准备拆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