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徐鹏举已经醒了。
他几乎是整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想那一串串数据。
他用冷水胡乱抹了一把脸，毛巾都来不及拧干，抓起桌上的文件袋，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房门。
此时刚过七点，师部大院里已经有了晨练的声响。
徐鹏举一路来到师部办公楼下，正好在走廊里遇上了赵国栋。
“赵师长！”
徐鹏举几步上前，声音因为激动和一夜未睡而显得有些沙哑。
他一把抓住赵国栋的胳膊，将手里的稿纸递到他面前，像是在展示一份绝世的功绩。
“赵师长，我把江妤同志给的那些数据，全部重新演算了一遍！”
“这些数据……这些数据是都真的！”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拿着稿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我现在，我现在就想带她回厂里！”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急切和恳切。
“赵师长，图纸和数据是死的。但江妤同志见过实物，你让她跟我回厂里吧！“
“她能帮我们大忙，能帮我们省下至少一半的试错时间！”
赵国栋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亢奋的神情，没有立刻回应。
他抬起手，拍了拍徐鹏举的肩膀。
“老徐，你跟我来。”
他领着徐鹏举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赵国栋走到办公桌后，拿起暖水瓶，给徐鹏举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到他面前。
茶叶在玻璃杯中旋转着舒展开。
“老徐，有件事，我必须得跟你交个底。”
赵国栋拉开椅子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徐鹏举端起茶杯吹了吹气，等着赵国栋接下来的话。
他从赵国栋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江妤同志的能力，我不怀疑，甚至可以说，她的价值远超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赵国栋的目光锐利，语气严肃。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慎重。”
“她接触的，是m国现役军事装备的核心机密，这个机密的来源，我们必须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看着徐鹏举，一字一句地说道：
“政治部正在对她进行全面的背景审查，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她不能离开军区，一步都不能。”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徐鹏举脸上的激动和潮红，迅速褪去，转为震惊与不解。
对哦！他昨晚上光顾着激动，差点忘了。
m14是m国的现役装备，他们的情报员蹲了那么久，也只能传回些模糊的照片。
江妤同志竟然拆解过，这确实得调查清楚。
徐鹏举摩挲着水杯的把手，没再开口。
沉默了足足十几秒，他看向赵国栋。
“赵师长，你…你怀疑她是……”
“不排除这个可能。”赵国栋沉声道。
“所以老徐，我们必须慎重。”
作为军工厂的厂长，徐鹏举当然清楚保密条例的严肃性。
他只是……只是被那唾手可得的技术突破冲昏了头脑。
他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看着赵国栋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固执与恳切。
“赵师长，如果江妤确实没问题。那她，我军工厂必须要！”
“她脑子里装的，肯定不止是一个m14！”
徐鹏举的眼神再次变得火热起来。
“昨天晚上，我们讨论枪管膛线工艺的时候，她随口就提到了‘化学精研’和‘分段渐进式拉削’的方案。”
“这些技术，我只在最前沿的国外期刊上看到过，国内根本没人做过！”
“她简直就像……就像一座行走的宝库！”
赵国栋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的深思却又浓重了几分。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徐鹏举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徐，你放心。”
赵国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向你保证，只要调查结束，确认江妤同志在政治上没有任何问题，我亲自开车，把人给你送到省城军工厂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那之前，数据和图纸你们先带回去验证。如果遇到任何技术上想不通的地方，随时可以打电话过来，我会安排她接电话。”
有了这个承诺，徐鹏举心里的那团火总算被按了下去。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了心事重重的徐鹏举，赵国栋刚回到办公室坐下，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周青山推门进来。
他军装的领扣扣得一丝不苟，但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暴露了他整夜未睡的事实。
“师长。”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
“这是连夜整理出来的初步调查材料。”
赵国栋接过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还带着油墨香气的资料。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资料上，江妤的家庭背景非常干净，甚至可以说是根正苗红。
父亲江振国，母亲林蕙，两人皆是爱国知识分子，在各自的领域都颇有建树，且在历次运动中都立场坚定。
档案里没有任何污点。
赵国栋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材料的最后一行。
那一行字用钢笔写就，字迹刚劲有力。
“其在m国就读期间的详细社会关系，仍在加紧核实中。我部已正式发函至外事部门，要求协查。”
赵国栋将材料缓缓合上，用食指在文件袋的封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嗒，嗒，嗒。”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这沉闷的敲击声在回响。
m国那边的社会关系，这才是真正的关键。
江妤自己提到的那个，所谓的m国海军陆战队上校的儿子，詹姆斯·莫里森。
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
如果存在，他为什么要追求一个来自红色中国的女留学生？
一个m国高级军官家庭的孩子，如此主动地接近江妤，其背后动机本身就极其敏感。
这里面，到底是年轻人之间一场单纯的风流韵事，还是……
一场精心策划的，以感情为外衣的渗透与策反？
查得清，那不过是年轻人的一段往事，一笑而过。
查不清，或者查出了任何蛛丝马迹。
那悬在江妤头上的，就是足以压垮一切的“间谍嫌疑”。
赵国栋的指尖停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