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妤的话音落下，三号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句“再抱着老黄历当圣旨，我们永远也造不出自己的机床”，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技术员的心上。
“热变形……竟然是热变形……”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技术员喃喃自语，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咱们……咱们竟然一直都在跟空气斗智斗勇！”
“怪不得！怪不得每次刮研完冷机测试都达标，一上工件跑起来就废！原来问题根本不出在咱们手上！”
压抑许久的惊呼和议论，像是烧开水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冒了出来，填满了整个车间。
“就算知道是热膨胀又怎么样？！”何铭的脸色僵硬，梗着脖子。
“这是材料的物理性质决定的！除非你能改变钢材的特性，否则你这套说辞就是废话！”
“只要主轴转起来，热变形就一定会有，最后还不是要靠刮刀一点点修！”
他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刚刚燃起希望的众人头上。
是啊，找到了病因，可开不出药方，有什么用？
实验室里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又一次沉寂下去。
江妤听了何铭的话，非但没有被问住，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峭。
“谁说要改变钢材的物理性质？”
她拿起一根粉笔，大步走到角落那块的黑板前。
“既然金属滑动摩擦会生热膨胀，”她回头扫视全场，清亮的声音带着一股魄力，“那就干脆取消金属接触。”
这话一出，实验室里的人全愣住了。
取消金属接触？
机床主轴不跟轴承接触，那主轴靠什么支撑？难道在空气里悬着转？
这不是扯淡吗！
赵长明眉头拧成一团：“江总师，你不接触怎么传动？你这违反机械常识……”
江妤根本不给他质疑的机会，她转过身，手腕一抖。
“唰唰唰——”
粉笔在黑板上飞速划过，带起一连串清脆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江妤的手速快得惊人，线条精准凌厉，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复杂的油路管道、阀门、压力泵、导轨截面……一套复杂流体力学结构图，在她手下迅速成型。
“这是……”
李有福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板。
何铭也皱起了眉头，江妤这套图纸他从未听过。
不到二十分钟，江妤停下笔，她将只剩一小截的粉笔头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江妤指着图纸上的奇怪腔体，一字一顿地向众人介绍。
“这叫静压轴承。”
静压？
这是什么东西？
“传统的机床，主轴靠的是滚珠轴承，是硬碰硬的金属接触，高速旋转必然会摩擦生热。”
江妤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像是在科普机械常识。
“而静压导轨，就是利用外部的高压油泵，将具有一定粘度的压力油，通过节流器注入轴承的承载油腔。”
她用粉笔在图纸的一个关键节点上重重一点。
“高压油会在主轴和轴承之间，形成一层厚度只有零点零几毫米的‘油膜’！这层油膜，会把几十公斤重的主轴，稳稳地托举起来，让它悬浮在半空中！”
“主轴和轴承之间，不再有任何金属接触！”
“没有金属接触，就没有摩擦生热，变形从根源上消失。”
赵长明第一个提出质疑：“车削时切削力几百公斤往下压，这层油膜不会被挤破？”
“不会。”江妤指着图上标注的节流器，“间隙越小，流出阻力按三次方关系急剧增大......”
她转身看向杨栎：“配合液压仿形系统微调补偿，精度可以锁在0.002毫米以内。”
零点零零二！
当这个数字从江妤嘴里说出来时，整个实验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比一根头发丝还要细几十倍的精度！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极限！
赵长明几步冲到黑板前，“用油膜把主轴托起来，零摩擦……我的天，这太疯狂了！”
杨栎站在黑板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黑板上的图，脑子里开始飞快的推演......
越推演，她越心惊，看向图纸的眼神也越来越亮，最后她直接抓起粉笔，在旁边的空地上直接计算起来。
李有福看到她这样，迅速围了上去，和杨栎一起推演。
“这条油路的设计太巧妙了，利用毛细管节流器实现了流阻分压，竟然能让油腔压力产生自适应补偿！”
“还有这个节流器，结构简单，但效果稳定，这……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们越看越心惊，越算越痴迷。
看着几乎要趴在黑板上的李有福，何铭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荒谬！简直是荒谬！”他指着江妤，手指头都在颤抖。
“你这套东西连一张验证报告都没有！全凭黑板上画几笔，就要推翻运行二十年的成熟体系！”
他声色俱厉：“我们搞社会主义建设，讲究的是脚踏实地！你用这种没验证的空想方案去折腾国家的试验材料和经费——出了事，浪费了国家财产，你负得起这个政治责任吗！”
“政治责任”四个字一出，杨栎停下了推演，眼神锐利地刺向何铭。
在眼下这个时期，“政治责任”这顶帽子太重了，严重了会死人的。
杨栎的脸色沉了下来，作为厂长，她决不允许有人在技术讨论里搞这种恶劣的政治构陷。
她往前一步，正要开口，江妤却抬手拦住了她。
她看着脸色铁青的何铭，眼里只有冰冷的平静。
“何工，你错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真正脱离现实的，不是我。”她指了指那台半死不活的机床，又指了指黑板上那套全新的设计。
“而是把我们自己的工人、材料贬得一文不值，甚至在技术讨论失败后，只会给人扣帽子的你！”
江妤话音落下，实验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何铭气的嘴唇都在颤抖，他环顾四周——赵长明低头不语，李有福转身看黑板，王全往后退了半步。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字，“好，好，好！”
他猛地甩袖，气急败坏地指着江妤——
“你们这是在毁坏国家财产！我要向组织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