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很淡:别这么看着我。等我回来,请你们吃包子。
她转身,往封神台外走。
明跟在她身后,岁安剑背在背上。
走出院子的时候,姜岁回头看了一眼——悟空还在原地发呆,哪吒张着嘴,杨戬眉头紧锁,竹悦已经站起来准备追上来。
姜岁笑了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还很长,但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姜岁和明离开封神台的第三天,在昆仑山脚下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夜阑的踪迹。
不是人。
是一缕残魂,封在一块青玉佩里,被当地一个老道士当传家宝供着。姜岁找到那块玉佩的时候,玉佩正挂在老道士的供桌上,旁边摆着三炷香,香灰落了一桌子。
老道士说,这块玉佩是他师父传下来的,传了不知道多少代,家里一直当宝贝供着,说是能保平安。
姜岁把玉佩拿在手里,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识海里那根弦再次颤动。这一次,她没有被拽进记忆,而是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虚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岁岁?
姜岁的手指收紧。
明站在她身侧,岁安剑已经出鞘半寸,警惕地看着四周。
姜岁低声说。
玉佩微微发烫,一道极淡的光从玉面浮起来,在姜岁面前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穿着素色长裙,面容和姜岁有七分相似,但眉眼更柔和,眼神里带着一种姜岁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看着姜岁,眼眶红了。
岁岁。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在抖,你长大了。
姜岁看着她,没说话。
她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把她送走?为什么三百年不出现?为什么让她一个人被养母养大?但话到嘴边,她问出口的却是:你还好吗?
夜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一笑,和姜岁平时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桃花眼弯起来,眼底有光,只是更温柔,更疲惫。
我没事。她说,被封在玉佩里,反而安全。
妄呢?姜岁问。
还在我的识海里。夜阑说,但我把它封住了。三百年前,我用自己的神魂做封印,把它困在里面。它出不来,我也出不去。
她看着姜岁,眼神里有一丝愧疚:对不起,岁岁。娘没能陪着你长大。
为什么?姜岁问,为什么把我送走?
夜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妄想要你的身体。她说,你的血脉特殊,能承载它。它在我识海里住了三百年,一直在找机会脱身。我护不住你,只能把你送走,交给一个凡人女子养。她是个好人,会护着你。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妄?
杀不了。夜阑说,妄不是神,不是魔,它是从众生执念里生出来的东西。它没有实体,杀不死,只能封印。
她看着姜岁,眼神很温柔:岁岁,娘把你送走,不是不要你。是娘唯一能护着你的方式。
姜岁看着她,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很淡,但眼底有一丝水光。
我知道了。她说。
夜阑看着她,忽然伸手,想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只是一缕残魂,碰不到姜岁。
她收回手,笑了笑:岁岁,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妄在找你。夜阑说,它知道你还活着,一直在找机会脱身。你最近要小心。
我知道。姜岁说,灰白世界里,它已经试探过我一次了。
夜阑的眼神沉了下去:它对你做了什么?
它让我看见养母死的那天的真相。姜岁说,它借你的身体,操控我杀了养母。
夜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有泪。
对不起。她说,娘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
不是你的错。姜岁说。
夜阑看着她,摇了摇头:是娘的错。娘没能护住它,让它跑出来害了人。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岁岁,娘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娘护不住了,封印松了……夜阑看着姜岁,眼神很认真,你要杀了娘。
姜岁的手指收紧。
听娘说完。夜阑说,妄想要的不是娘的身体,是你的。娘死了,封印就破了,它会彻底脱身。到时候,你必须杀了它。
怎么杀?
用岁安剑。夜阑看向明,岁安剑是上古神器,能斩执念。但前提是,你必须足够强。
她转回头看着姜岁,眼神温柔:岁岁,娘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刚找到娘,娘就让你做这么残忍的事。但娘没办法。娘护不住你,只能靠你自己。
姜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夜阑笑了,桃花眼弯起来,眼底有光:好孩子。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玉佩上的光也在减弱。
娘要回去了。她说,封印撑不了太久。岁岁,你要快点变强。
姜岁忽然开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夜阑看着她,笑了笑:能。只要你找到娘的本体,就能见到娘。
本体在哪里?
昆仑山巅,忘川尽头。夜阑说,娘把自己封在那里。但那里很危险,妄的本体也在那里。岁岁,你要小心。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前,最后说了一句话:
岁岁,娘爱你。
玉佩恢复了冰冷,光消失了。
姜岁握着玉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明站在她身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姜岁开口,声音很轻:
我们去昆仑山巅。
这次,我们一起。
明看着她,点了点头:一起。
姜岁把玉佩收进怀里,转身走出道观。晨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她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很淡。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危险。妄的本体在昆仑山巅,那里是忘川尽头,是上古封印最薄弱的地方。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亲生母亲不是坏人。夜阑把她送走,不是不要她,是护着她。
而现在,她要去救娘。
顺便,把妄彻底解决掉。
他们往昆仑山走的第七天,雪开始下得密了。
山道被雪埋了大半,每走一步都要踩进齐膝深的雪里。姜岁走在前面,月白色衬衫外面裹着明给她的外袍,头发上落了一层雪,像撒了盐。
明跟在她身后,岁安剑背在背上,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
累不累?明问。
不累。姜岁说,但声音有点喘。
明没拆穿她。
他们又走了一段,姜岁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重。明伸手扶住她胳膊,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歇会儿。他说。
姜岁没拒绝,靠着他坐下来。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玉佩,玉佩贴在胸口,微微发烫。
她轻声说。
玉佩没有回应。
夜阑的残魂太弱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只有姜岁主动呼唤的时候才会醒。
明坐在她身侧,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包子。
悟空昨天托山下的村民送来的。明说,韭菜三鲜。
姜岁接过一个,咬了一口。包子还是温的,明一直揣在怀里。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很淡:好吃。
明看着她吃,没动自己那个。
你怎么不吃?姜岁问。
我不饿。明说。
姜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咬了一半的包子递到他嘴边。
明愣了一下。
姜岁说。
明张嘴咬了一口。
姜岁看着他嚼,桃花眼弯得更深了些。
她忽然说。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妄。怕我娘。怕到了昆仑山巅,发现一切都来不及了。
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
姜岁转头看他。
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去。明说,所以我不走。
姜岁看着他,没说话。
雪落在两人之间,安安静静。
过了一会儿,姜岁收回目光,继续吃包子。
那就别走。她说。
第八天傍晚,他们到了昆仑山腰。
这里有一座破庙,庙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姜岁推开门,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火堆旁,正在烤土豆。
老人穿着羊皮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看见姜岁和明,没惊讶,只是招了招手。
进来吧。他说,外面冷。
姜岁和明走进去,在火堆旁坐下。
老人递过来两个烤土豆,姜岁接了,道了声谢。
你们去昆仑山巅?老人问。
姜岁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这山道上,几年前也来不了一个人。老人说,来了的,都是去山巅的。
他看着姜岁,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你是夜阑的女儿?
姜岁的手指收紧。
你认识我娘?
认识。老人说,三百年前,她从这里过。我那时候还是个年轻人,她救过我一条命。
他拨了拨火堆,叹了口气:她把自己封在山巅,就是为了不让妄出来害人。三百年了,她一个人待在那里,冷得很。
姜岁没说话。
你想救她?老人问。
那你得先过我一关。老人说。
明的手按上了岁安剑。
老人笑了,摆摆手:别紧张,不是打架。我是守山人,夜阑走的时候嘱咐过我,不让她女儿一个人上山。
他看着姜岁:她要是一个人上来,说明她还没准备好。妄会趁机吞了她。但如果有人陪着她——说明她有人护着,妄不敢轻举妄动。
姜岁看着他:你是谁?
我叫石翁。老人说,夜阑叫我老石头。三百年前,我是个樵夫,在山里迷了路,快冻死的时候,她救了我。
他看着姜岁,眼神温和:你和她长得真像。尤其是笑的时候。
姜岁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很淡:她以前也这么说。
石翁也笑了,从火堆里扒出一个烤土豆,递给姜岁:拿着。山巅上冷,吃点热的。
姜岁接了。
老石头。她问,我娘……她这些年,苦不苦?
石翁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但她不后悔。她说,只要你能活着,她吃多少苦都值。
姜岁低头看着手里的烤土豆,没说话。
明坐在她身侧,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姜岁没躲。
第九天清晨,他们到了昆仑山巅。
这里没有雪。
准确地说,雪到山腰就停了,山巅之上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寸草不生,连风都没有。远处有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不流动,像凝固的墨。
忘川。
河对岸,有一座冰蓝色的宫殿,和北境那座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古老。宫殿中央,有一根巨大的冰柱,冰柱里封着一个人。
素色长裙,长发披散,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胸前,像在沉睡。
夜阑。
姜岁站在原地,看着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明站在她身侧,岁安剑已经出鞘,剑身微微颤着。
小心。明低声说。
姜岁点头。
他们往冰柱走。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发出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苏醒。
走到一半,地面裂开了。
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凝成一个人形——和姜岁有七分相似,桃花眼弯着,笑意很淡,但眼底没有光。
妄。
它又来了。
姜岁。妄说,声音重叠,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你又来了。
姜岁停下脚步,看着它。
让开。她说。
妄笑了:让开?让你去救她?她已经被我困了三百年,神魂快散了。你救不了她。
我能。姜岁说。
凭什么?妄歪了歪头,凭你手里那把剑?凭你身边那个小子?姜岁,你太天真了。
它往前飘了一步,黑色雾气蔓延开来,像一张网,朝姜岁罩过来。
明挡在姜岁身前,岁安剑一挥,剑气斩开黑雾。
妄被震退几步,但很快又聚拢起来。
没用的。妄说,我是执念,是众生心里的黑暗。你们杀不死我。
姜岁从明身后走出来,看着妄。
我知道。她说,但我可以封印你。
妄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封印我?你拿什么封?你娘用神魂封了三百年,才勉强困住我。你凭什么?
姜岁没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玉佩,玉佩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她轻声说。
玉佩亮了。
一道光从玉面浮起来,凝成夜阑的残魂。她站在姜岁身侧,看着妄,眼神很冷。
夜阑说,三百年了,你还不死心。
妄看见她,瞳孔骤缩:你居然还敢出来!
我女儿来了。夜阑说,我当然要出来。
她转头看着姜岁,眼神温柔:岁岁,娘教你一件事。
什么?
封印妄,不需要杀它。夜阑说,只需要让它没有执念可依附。
怎么做?
放下。夜阑说,放下恨,放下怨,放下所有想让它死的心思。它靠执念活着,你心里没有执念,它就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