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无底洞的第三天,西行的队伍里多了一个叽叽喳喳的尾巴。
老鼠精金氏——或者说,如今的“小九”,正蹲在路边,手里捧着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嘴里还不忘吹着热气。她连那身绿绒花比甲都没换,只把裙摆胡乱打了个结,毫无形象地蹲在土包上,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却还不忘含糊不清地嘟囔:“师父,这凡间的红薯,比无底洞里的灵芝好吃多了……”
姜岁骑在神鹿竹悦背上,闻言垂眸看了她一眼。
竹悦是一头极罕见的踏雪神鹿,浑身雪白,唯独四蹄是纯粹的墨色。此刻,它正迈着优雅的步子,踩在铺满枯叶的官道上,蹄子落在枯叶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沙沙”声。
姜岁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常服,发间只簪着一根木簪。那双极美的桃花眼在斑驳的树影下流转,眼尾微挑,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像是深秋里一汪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在波光潋滟间,透着三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和温柔。
“吃吧吃吧。”姜岁轻笑一声,声音清软,“前面就是竹节山了,到了那儿,有你受的。”
话音刚落,一阵异样的风从林子深处吹来。
这风不带半点妖邪的腥气,反而透着一股子极其纯粹的草木清香。
“师父,”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原本走在最前面探路,此刻却突然停下脚步。他抓了抓腮帮子,火眼金睛微微眯起,盯着前方那片遮天蔽日的黑松林,“俺老孙怎么觉得,这林子里……没妖气?”
“不是没妖气,”杨戬从后面走上来,三尖两刃刀斜挎在身后,一身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目光沉静,环视四周,“是这林子里的妖气,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仙气。”
“仙气?”哪吒踩着风火轮,悬在半空中,手里抛着乾坤圈,一脸狐疑地往下看,“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仙气?莫不是哪个老神仙在这儿炼丹?”
姜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竹悦的脖颈。竹悦四蹄稳稳地停在了一处岔路口。
岔路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简陋的茶摊。
几根粗竹搭起的棚子,上面盖着厚厚的茅草,棚子下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方桌,桌上放着一把粗陶茶壶,几个豁了口的茶碗。茶摊后头,没有伙计,只有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头,正靠在竹椅上打瞌睡。
“师父,”大鹏鸟咽了口唾沫,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巨响,“俺老鸟饿了,能吃碗茶吗?”
姜岁看着那个打瞌睡的老头,桃花眼微微弯起。
“喝吧。”她说。
众人刚走到茶摊前,那老头忽然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别人,目光直直地落在姜岁身上。
那一瞬间,姜岁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庞大、却又极其温和的气息,像是一座沉睡了千年的大山,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对着姜岁微微躬身,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贵客临门,老朽有失远迎。”
“老人家客气了。”姜岁从竹悦背上跳下来,走到桌前,自己拿起茶壶,倒了一碗茶。茶汤澄黄,热气袅袅,带着一股子奇异的甘甜。
她端起茶碗,那双桃花眼隔着升腾的热气,看向老头:“竹节山,九曲盘桓洞,老人家……可是九灵元圣?”
老头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眼,忽然笑了。
“老朽隐居此地三百年,还是头一回被人一眼看穿。”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姜岁身后的徒弟们——孙悟空、杨戬、哪吒、大鹏鸟,最后落在正抱着红薯啃得满脸是灰的老鼠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然被看穿了,老朽也不装了。”老头直起身,原本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却又在触及姜岁时,化作了春风般的柔和。
“老朽九灵元圣,太乙救苦天尊座下九头狮子。”他看着姜岁,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不知贵客驾临,有何贵干?”
姜岁放下茶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没什么贵干,”她轻声道,“就是路过,想讨碗茶喝。”
九灵元圣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仰头大笑。
“好!好一个讨茶喝!”他转身,从棚子后头摸出几个刚烤好的芋头,递给大鹏鸟和老鼠精,“吃吧,老朽这竹节山,别的不多,就是芋头和茶多。”
大鹏鸟和老鼠精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接过,啃得满脸是灰。
孙悟空站在一旁,金箍棒往地上一杵,盯着九灵元圣,咧嘴一笑:“老狮子,你这茶摊,开了多久了?”
“三百年。”九灵元圣靠在竹椅上,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碗茶,“三百年前,老朽下界,便在这儿搭了个棚子。路过的人,渴了,便来喝碗茶;饿了,便吃个芋头。不收钱,也不问出处。”
“不收钱?”杨戬挑眉,目光锐利,“那你图什么?”
九灵元圣抬起头,看着杨戬,又看了看姜岁,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图个清净。”他说,“天上太吵,人间太乱。老朽在这儿,看云卷云舒,看花开花落,看你们这些年轻人,为了一个‘取经’的名头,在红尘里打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岁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透出一丝极其锐利的光。
“尤其是你,”他看着姜岁,声音低沉,“你身上,有比‘取经’更重的东西。”
姜岁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甘甜中带着一丝微苦,像是人间的滋味。
“老人家,”她放下茶碗,双眼在夕阳下流转着碎光,“你可知,这人间,最重的是什么?”
九灵元圣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那双仿佛盛满了星辰的桃花眼,忽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年,似乎白活了。
“是情义。”他最终开口,声音苍老而坚定,“老朽下界三百年,见过无数妖怪,为了长生,为了权力,为了口腹之欲,互相残杀。可老朽的徒子徒孙,哪怕是为了一个‘祖翁’的名头,也愿意为老朽赴汤蹈火。”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老鼠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就像她,”他指着老鼠精,“为了一个‘成仙’的执念,把自己活成了一颗棋子。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老鼠精啃芋头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满脸是灰,眼眶却红了。
“老人家,”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我……我现在知道了。”
九灵元圣看着她,微微颔首。
“知道就好。”他说,“知道自己是人,还是妖,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是谁的徒弟,谁的人。”
他看向姜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姜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老朽这三百年,见过无数人,却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你身上,有上古神族的血脉,有人间的烟火气,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岁身后的徒弟们身上。
“还有,一群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徒弟。”
姜岁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那双桃花眼在夕阳下流转着碎光,美得惊心动魄。
“老人家,”她轻声道,“你错了。”
“哦?”九灵元圣挑眉。
“不是他们愿意为我赴汤蹈火,”姜岁看着孙悟空、杨戬、哪吒、大鹏鸟,最后落在老鼠精身上,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是我愿意,为他们,在这人间,讨一碗茶喝。”
九灵元圣愣住了。
他看着姜岁,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年,似乎真的白活了。
“好,”他最终开口,声音苍老而坚定,“好一个讨茶喝。”
他站起身,对着姜岁微微躬身。
“姜姑娘,”他说,“老朽这茶摊,以后,为你留着。”
姜岁看着他,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多谢老人家。”她说。
夕阳西下,将竹节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茶摊前,姜岁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碗茶,桃花眼在夕阳下流转着碎光。她的徒弟们围在她身边,孙悟空蹲在地上,用金箍棒拨弄着篝火;杨戬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远方;哪吒踩着风火轮,悬在半空中,手里抛着乾坤圈;大鹏鸟和老鼠精蹲在火堆旁,啃着烤芋头,满脸是灰,却笑得像个孩子。
竹悦在一旁化成人形,摆弄着枯叶,发出细碎而绵密的“沙沙”声。
九灵元圣靠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碗茶,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人间,似乎也没那么乱了。
“师父,”老鼠精忽然开口,嘴里还塞着半个芋头,“这芋头,真好吃。”
姜岁看着她,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好吃就多吃点。”她说。
老鼠精用力点头,啃得更欢了。
夜风拂过,带来了竹节山的草木清香,还有,一丝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姜岁坐在茶摊前,看着身边的徒弟们,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
而人间至味,不过是这竹节山下的野茶,和身边人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