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河的水,比姜岁想象中还要黑。
“天道果然强行更正了。”
姜岁站在陈家庄的村口,看着村民们抬着一对童男童女的牌位,敲锣打鼓地往河边送。那些孩子的牌位上画着笑脸,可抬牌位的人,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这就是你们说的‘灵感大王’?”姜岁拦住队伍,目光扫过那些低着头的村民,“每年吃一对童男童女,你们就心甘情愿地送?”
领头的老村长颤巍巍地跪下:“公主殿下,不是我们心甘情愿,是那河神发怒,不发大水淹死全村人,就得献孩子啊!”
“发大水?”姜岁冷笑一声,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河里,“那你们怎么不问问,这水为什么发?是因为河神饿了,还是因为你们怕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姜岁转身走向河边的祭台,一把掀翻了上面的香炉。香灰撒了一地,她踩着香灰,声音传遍整个河岸:“你们年年献孩子,不是因为打不过河神,是因为你们觉得,死别人家的孩子,比得罪河神更安全!你们不是受害者,你们是帮凶!”
“大胆!”
河面忽然掀起巨浪,一个身着金甲、手持九瓣铜锤的妖怪从水中跃出,正是灵感大王。他怒目圆睁,铜锤直指姜岁:“哪里来的泼妇,敢坏我好事!”
姜岁不躲不闪,反而迎上前一步:“好事?你吃童男童女,是好事?”
灵感大王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他挺起胸膛:“我乃观音菩萨莲池里的金鱼,每日听经修行,如今下凡享受人间香火,有何不可?”
“听经修行?”姜岁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你听的是‘慈悲为怀’,行的却是‘吃人害命’。观音菩萨若知道你拿她的名义作恶,你觉得,她是会收了你,还是会夸你‘修行有成’?”
灵感大王的脸色变了。
姜岁继续逼近:“你说你是金鱼,那我问你,你下凡多久了?”
“三……三年。”
“三年?”姜岁转身面向村民,“三年前的通天河,发过水吗?”
老村长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没……没有。”
“没有水灾,你们为什么要献孩子?”姜岁的声音陡然拔高,“是因为你们怕!怕河神发怒,怕自己遭殃,所以把别人的孩子推出去送死!你们不是怕河神,你们是怕自己承担不起反抗的代价!”
她重新看向灵感大王,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你也不是什么修行有成的金鱼,你只是个被宠坏的宠物。你以为下凡就能为所欲为,却忘了,你吃的每一口童男童女,都是观音菩萨的‘慈悲’被你踩在脚底的声音。”
灵感大王的铜锤开始发抖。
姜岁忽然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我让杨戬把你打成原形,扔回莲池里让观音菩萨亲自处置;要么,你现在退回去,把这三年吃的童男童女的魂魄还回来,自己去菩萨面前领罪。”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选哪个,你自己定。”
灵感大王的瞳孔骤缩。他猛地回头看向河面,只见杨戬不知何时已站在云端,三尖两刃刀寒光闪闪;哪吒踩着风火轮,混天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的铜锤,“当啷”落地。
姜岁弯腰捡起铜锤,吹了吹上面的水渍,塞进灵感大王手里:“喂,我说过,不打妖怪。我只是……帮你把‘道理’讲清楚。”
她转身走向村民,朗声道:“从今往后,通天河不再有灵感大王。你们要是再敢献孩子,我就把你们的牌位,一个个钉在河边的树上,让天下人都看看,你们是怎么‘心甘情愿’送死别人的孩子的!”
村民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姜岁走到河边,看着渐渐平息的水面,忽然问杨戬:“你说,观音菩萨会不会怪我多管闲事?”
杨戬收起三尖两刃刀,淡淡道:“菩萨若怪你,就不会让你走到这一步。”
哪吒踩着风火轮落下来,笑嘻嘻地说:“师父,你刚才那番话,比我的混天绫还厉害。那妖怪都被你说哭了。”
姜岁笑了。
她知道,通天河的故事还没结束。
因为那些被献祭的童男童女的魂魄,还在河底等着她。
观音收走金鱼精后,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把姜岁单独叫到莲台跟前。菩萨不怒不喜,只说了一句:你替我教训了我的鱼,这笔账,得你自己来还。
考验的内容可以是这样的:观音让姜岁独自潜入通天河底,去捞一样东西——不是金鱼精留下的,而是三年前第一个被献祭的孩子的魂魄。那孩子的魂魄沉在河底,因为村民的沉默和愧疚,迟迟无法超生。
观音说:你刚才骂村民是帮凶,骂得痛快。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骂完之后呢?他们跪了、哭了、悔了,然后呢?悔意救不了死人。你若真觉得他们该承担代价,就把这孩子的魂魄捞上来,亲手送到他父母面前。让他们看着自己孩子的脸,把欠的那声对不起说出口。
这个考验的狠辣之处在于——它不是让姜岁打妖怪,而是让她直面自己嘴炮的后遗症。她可以骂醒人,但骂醒之后那些破碎的东西,得她自己去拼。
姜岁没有犹豫,纵身跃入通天河底。
河水冰冷刺骨,越往下沉,怨气越重。她看见无数模糊的影子在河底游荡,都是三年来被献祭的孩童残魂。他们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姜岁一一辨认,终于在淤泥最深处,找到了那个三年前第一个被送来的女孩。女孩的魂魄蜷缩成一团,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发白。
姜岁蹲下身,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女孩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片铜锈,边缘锋利,像是从什么法器上崩落的碎片。
姜岁接过铜锈的瞬间,女孩的身影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那张脸,和村口老村长家墙上挂着的画像,一模一样。
她浮出水面时,天刚蒙蒙亮。老村长已经跪在河边,身后站着全村人,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
姜岁把女孩的魂魄托在掌心,走到老村长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魂魄轻轻放在他手里。
老村长浑身颤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团微弱的光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
姜岁退后一步,看着那片铜锈,忽然明白了观音的意思——她骂醒了人,可骂醒之后那些碎掉的东西,得她亲手一片片捡起来,再一片片拼回去。
她把铜锈收进袖中,转身对杨戬说:“走吧,去金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