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岭上，阴风怒号，卷起漫天枯叶。
那白骨夫人原本化作一道凄厉白影扑向姜岁，却在距离她三尺之外硬生生停住。并非她不想打，而是姜岁手里那把折扇轻轻一点，正好抵在她眉心骨上。其余三个人也堵住了他的退路。
“夫人，别急着动手嘛。”姜岁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折扇摇得欢快，“你这一巴掌下来，皮肉是不疼，可若是把你这身精心保养了五百年的骨头架子给震散了，还得花几十年重新拼，多不划算？”
白骨夫人一愣，那双空洞的眼眶里鬼火闪烁，显然没听过这种清奇的角度。她冷哼一声，身形后退，重新化作一具森森白骨立于风中，声音尖锐刺耳：“你这大唐公主，死到临头还耍嘴皮子。今日若不吃了你，我白玲儿这三字倒过来写！”
“白玲儿？”姜岁挑眉，“这名儿倒是雅致，就是这山头太寒酸了点。我说夫人，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聊？比如……去你那洞里喝杯茶？我看你也挺孤独的，整日里在这荒山野岭扮吓唬人，也没个观众，不累吗？”
一旁的孙悟空早已按捺不住，金箍棒在手中转得呼呼作响，呲牙咧嘴道：“师父！这妖精满嘴胡言，还要吃你，俺老孙一棒子把她打成骨粉便是！跟她费什么口舌！”
哪吒也抱着双臂，混天绫在身后飘舞，一脸不耐烦：“就是，我也觉得直接烧了省事。这骨头架子看着就晦气。”
杨戬则是冷眼旁观，天眼微开，似乎在审视这白骨精身上是否有诈，但他并未出手，只是淡淡道：“师傅既然想聊，那便聊聊。只是若她敢动歪心思，我这哮天犬可不是吃素的。”
姜岁摆摆手，示意徒弟们稍安勿躁。她看着白骨夫人，眼神中透着一股莫名的真诚：“夫人，你看，我这三个徒弟脾气都爆。但我这人不一样，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惜才。你这‘三打白骨精’的剧本我都熟，每次都被打死，你不烦我都替你烦。不如咱们交个朋友？我这大唐公主的名头虽然虚，但请人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白骨夫人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些发懵。五百年来，见过她的要么吓得屁滚尿流，要么举着兵器喊打喊杀，从未有人像这样……像是来相亲或者拉家常的。
“你……当真不杀我？”白骨夫人迟疑道。
“杀你干嘛？对我又没啥好处。”姜岁收起折扇，负手而立，“走吧，带路。我也想见识见识，这白骨岭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白骨夫人沉默片刻，竟真的转身引路：“跟我来。”
悟空气得抓耳挠腮，却碍于师命不敢造次，只能跟在后面嘀嘀咕咕。哪吒则是好奇地踢着路边的小骷髅头，像是在踢蹴鞠。
穿过一片阴森的松林，一座巨大的白骨宫殿赫出现在眼前。这宫殿并非砖石砌成，而是由无数巨大的兽骨和人类骨骼堆砌而成，虽显阴森，却有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大殿之内，没有寻常妖洞的腥臭，反而透着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
在大殿正中央的白骨王座上，坐着一个身穿灰白铠甲的老者。他并非活人，而是一具极其完整的骷髅，但与其他骷髅不同，他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灵魂之火，深邃如海，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智慧。
在他身后，整齐排列着两排手持骨矛的骷髅士兵，站姿笔挺，毫无杂乱之感，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铁军。
“父亲！”白骨夫人走上前，恭敬地行礼，“女儿带了一位奇怪的人类回来。”
那老者缓缓转头，幽蓝的目光扫过姜岁师徒四人，最后停留在姜岁身上。他的声音不像白骨夫人那般尖锐，而是低沉沙哑，带着金石之音：“人类？还是大唐皇室的气息。女儿，你莫不是糊涂了，引狼入室？”
“爹，这位是姜岁公主，她说……她说要跟我交朋友。”白骨夫人有些底气不足。
“交朋友？”老者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大殿内回荡，震得四周骨壁嗡嗡作响，“老夫白起，生前为将，死后为骨。这五百年来，只有想杀我的人，从未有人想与我这堆枯骨交友。小姑娘，你的笑话并不好笑。”
听到“白起”二字，姜岁心中猛地一跳。
白起？那个战国四大名将之首，坑杀四十万赵军的“人屠”？
怪不得！怪不得这些骷髅士兵排列得如此整齐，怪不得这白骨岭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军魂！原来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妖怪洞府，这是一支死不瞑目的军队！
姜岁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她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对着王座上的白起深深一揖。
“原来是武安君当面，姜岁有礼了。”
白起眼中的幽火微微跳动了一下：“你识得老夫？”
“不仅识得，更是敬仰。”姜岁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千古名将，“只是没想到，威震华夏的武安君，死后竟在这荒山野岭，带着一群不想投胎的孤魂野鬼，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放肆！”两旁的一名骷髅将领大怒，骨矛猛地顿地。
白起抬手制止了手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姜岁：“哦？过家家？在你眼里，老夫这阴兵借道，只是过家家？”
“难道不是吗？”姜岁反问，声音清脆有力，“武安君一生征战，所求者何？不过是功业二字。如今佛门大兴，天庭高悬。你若想归顺佛门，凭你的杀孽，佛祖恐怕不敢收；你若想攀附天庭，玉帝只怕嫌你晦气。所以你只能躲在这里，带着你的女儿和这些老部下，守着这堆破骨头，等着孙大圣或者其他神仙路过，把你们再打散一次，好让你们有个理由继续存在下去。”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白起心中最隐秘的痛点。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连空气都仿佛变得冰冷刺骨。
悟空瞪大了眼睛，心想这师父是不是疯了，居然敢这么戳这老骷髅的肺管子。哪吒也停止了踢骨头，惊讶地看着姜岁。
白起沉默了许久，眼眶中的蓝火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爆发。
“你说得对。”良久，白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悲凉，“老夫不愿受那秃驴的香火束缚，也不愿做那天庭看门护院的走狗。我们是被时代遗弃的人，既然生不能封侯拜相，死后便做个自由自在的孤魂野鬼，又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大有可！”姜岁突然提高了音量，打断了他的话。
她大步走上前，无视周围骷髅士兵举起的兵刃，直视白起：“武安君，你错了。你不是被遗弃了，你是还没找到新的战场！”
“新的战场？”白起疑惑道。
“你看看外面！”姜岁指着殿外，“如今这世道，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妖魔鬼怪横行，百姓苦不堪言。佛门只顾念经收钱，天庭只顾享乐纳贡。这天下，缺的不是神仙，缺的是能真正护佑一方、赏罚分明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