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亭跪在地上，两条腿哆嗦得跟筛糠似的，额头贴着青砖，连抬都不敢抬。
杨峰没说话，他就这么盯着赵亭的后脑勺看了十几息，忽然笑了。
“赵亭”
“属、属下在”
“你跟着我几年了？”
“回杨帮主，十年了”
“十年”杨峰点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连茶带碗砸在赵亭脑袋边上。
碎瓷崩了一地，茶汤溅了赵亭满脸。
“十年了，你连一个乡下里正都收拾不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赵亭不敢擦脸上的茶叶沫子，磕头如捣蒜：“杨帮主，属下办事不力，可那韩川实在扎手”
“他手里有连弩，咱们的人刚把钩杆搭上去，还没跳帮，对面一轮箭雨就过来了”
“连弩？”杨峰眯起眼。
“是，属下亲眼所见，比寻常弩箭快得多，装填也快，咱们的人根本不是对手”
杨峰走到赵亭面前，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人踹翻在地。
“三条快船，百十号人，被人家十个人打得屁滚尿流，还搭进去两条船”
“赵亭，这是传出去，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
“杨帮主恕罪”赵亭连忙爬起来重新跪下。
“恕罪？”杨峰蹲下来。
“我告诉你赵亭，三天之内，我要韩川的人头摆在这张桌子上”
“你要是办不到，你就自己把脑袋搁上来”
赵亭牙关打颤：“杨帮主，那小子手里有连弩，人又扎手，属下这点人手...”
“人手不够就调，这是我的手令”杨峰一把推开他，从腰间解下一块手令。
赵亭接过手令，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往外跑。
“回来”
赵亭脚步一顿。
“马三刀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跟韩川一条船回去的？”
“是，属下亲眼所见”
杨峰冷声道：“那就一块做了吧”
赵亭心里一寒，低头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杨峰一个人在堂屋里站了半晌，忽然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摔在地上。
“韩川，我不把你碎尸万段，我杨字倒着写”
同一时间，清水渡总舵内宅。
孟梁靠着引枕半坐在榻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不少，一碗小米粥喝了大半。
黄青彦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里捏着一份密报，慢条斯理地念着。
“赵亭连夜调了三条快船截杀韩川，在青鱼嘴打了起来，赵亭的人死了大半，两条船被韩川抢了”
孟梁搁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没急着说话。
黄青彦抬眼看了看他，继续道：“杨峰让赵亭三日内杀了韩川，看样子是不死不休了”
黄青彦把密报折好搁在矮几上，斟酌着开口。
“大龙头，要不要属下派人去盘龙庄那边照应一下？”
孟梁把茶盏搁下，摇了摇头。
“不用”
黄青彦没再多劝，只是等他说下去。
“黄先生，你觉得韩川这人怎么样？”
黄青彦想了想：“有胆有识，做事有章法，身手也好，就是太年轻，锋芒太露”
孟梁笑了一声：“锋芒太露，的确如此”
韩川敢以身犯险来到漕帮总舵，当着周福的面说‘怕你们有人想让大龙头死’。
这份胆识不是谁都有的，可他却明目张胆的说了出来，这是把漕帮内部的矛盾直接挑开了。
“他拿一株参，换我百两黄金，还换我一句话，这笔买卖他做的滴水不漏”
“他走的时候特意提了马三刀一嘴，什么意思？”
“他提这一嘴，第一是让我记住马三刀的举荐之功，第二则是逼马三刀站队”
“大龙头看得透”黄青彦笑着点头。
“所以他跟杨峰这档子事，我不插手”孟梁往引枕上靠了靠，闭上了眼。
“他要是连杨峰都摆不平，那也不值得我孟梁记他这份人情”
“反之，他若能在杨峰手底下活下来，甚至反手把杨峰打疼了，或是除掉，这个人我才真当回事”
黄青彦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密报收进袖中。
“那属下就让人盯着，随时报来”
“盯着就行，别出手”孟梁闭着眼摆了摆手，“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少底气”
黄青彦走到门口，又听见孟梁在背后补了一句。
“对了，马三刀家眷那边，让人看着点，别真让杨峰把人怎么样了”
“韩川要用的人，死在杨峰手里，我脸上也不好看”
“明白”
韩川带着大虎回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韩川牵着马进村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了三竿高。
老槐树底下蹲着赵翠萍和刘氏，两人手里都攥着鞋底子，抬头瞅见他，赵翠萍把针往鞋面上一扎。
“里正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村道上稀稀拉拉出来七八个人，韩川寒暄几句就往自己走去。
昨日没回来，自家娘子应该担心坏了。
远远便看见自家院门紧闭，韩川走过去推门而入。
黑龙先从影壁底下蹿出来，四只爪子蹬得飞快，一头撞在他小腿上，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紧跟着西厢房门帘一掀，林素秋探出半个脑袋。
“姐夫，姐，姐夫回来了”
韩川“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往正房走，边走边道：“你姐呢”。
“我姐呢，我姐呢，你眼里就只有我姐”林素秋气鼓鼓道。
林素心正蹲在堂屋门口擦门槛，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的抹布还攥着没松。
韩川两步跨过去，弯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胳膊往腰上一箍，搂得结结实实。
林素心“哎”了一声，抹布掉在地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搁，最后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
“夫、夫君...”
“别说话，吻我”
刚说完，韩川就低下头在林素心的嘴唇上去轻轻啄了一下。
林素心身体猛然僵直，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紧了紧。
“素秋还在这呢，你...你...”林素心脸色通红，嗔怪的白了他一眼。
韩川松开她，两手捧着她脸看了看：“瘦了，没好好吃饭？”
“才一天没见，哪瘦了，你就会哄我”林素心脸上是娇羞的，心里则是暖暖的。
“媳妇，我说的是真的，你就是瘦了”韩川笑容温柔，语带调侃。
林素心没接这话，弯腰把抹布捡起来，转身往灶房走：“我去给你热饭”
韩川一把拽住她手腕：“让素秋热，你坐着。”
林素秋在灶房门口探出脑袋，识趣得很：“我去我去，姐姐你歇着，姐夫你坐着”
说完一溜烟钻进灶房，锅碗瓢盆叮当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