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奏疏,是自己写的?”
“回陛下,臣亲笔所书,一字一句皆出自臣手”
“你在鸡鸣县当了三年知县,就悟出这么个东西来?”
“臣愚钝,三年方悟”
永贞帝把奏疏往御案上一搁,没急着说话。
殿内的气氛紧了一分,几个站在前排的老臣互相交换了眼色。
“念”永贞帝朝常德海抬了抬下巴。
常德海应了一声,拿起奏疏,尖着嗓子念起来。
常德海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尖细的嗓子把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丁税摊入田亩,有地者交税,无地者免税,官绅一体纳粮,宗室勋贵不得豁免.....”
念到最后一句话时,常德海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因为他也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
奏疏念完,大殿里落针可闻。
阳光从高窗的镂花格子里露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站在前排的几位阁老,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一个个老神在在。
而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个侍郎、郎中、员外郎,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有几个勋贵的脸上已经出现怒容,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
常德海念完最后一个字,把奏疏合上,然后后退两步,站回永贞帝身侧,大气都不敢出。
永贞帝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微微曲着,不紧不慢地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咚、咚”
这两声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站在东侧文官最前排的次辅于正谦,六十三岁的年纪,须发花白,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眼皮抬了抬,目光在御案上那份奏疏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于正谦身后半步,是吏部尚书周廷玉,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
此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右手握着笏板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再往后,户部尚书赵德昌神色如常,海泽奏疏中所说的摊丁入亩,都能实现对户部绝对是好事。
他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摊丁入亩这事,绕来绕去绕不过他户部。
赵德昌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朝身旁的工部侍郎使了个眼色,那人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
永贞帝的手指还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不紧不慢,像在等什么人先开口。
可满殿文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站在西侧武官前列的几位侯爷,脸色最是难看。
成国公朱纯臣站在最前面,六十来岁的年纪,身形魁梧,花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攥着笏板,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紧抿着,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他身后是镇远侯顾秉忠、安平侯张世勋,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这些人家里,哪一家不是良田千顷?
安平侯张世勋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开口,被成国公朱纯臣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朱纯臣是武勋里辈分最高、资历最老的一个,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
他不动,谁敢动?
可他不开口,不代表他不想开口,成国公府在江南有三万八千亩水田。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这几个字落在他头上,一年要多交多少银子?
朱纯臣的手指在笏板上摩挲了两下,脸色越来越沉。
文官这边,也有几个人脸上不太好看。
通政使司的左通政刘希贤,江西人,进士出身,家里开着两间绸缎铺子和一座茶山,田产也不在少数。
他低着头,拿眼睛偷偷去瞟前排的几位阁老,想看看有没有人先站出来。
可于正谦站得稳如泰山,眼皮都不抬。
吏部侍郎钱文益站在队列中间,四十来岁,面皮微黑,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
他是三皇子萧承佑的人,此刻正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这封奏书递上来,三皇子那边会是什么态度。
殿里安静的时间越长,压力就越大。
有几个胆子小的员外郎,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永贞帝的手指停了。
“怎么,都哑巴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海泽上了这么一封奏书,你们一个个站着不吭声,是赞成,还是反对?”
永贞帝的目光从文官前列扫到武官前列,最后落在首辅蔡珅身上。
不过,下一刻永贞帝的目光就越过蔡珅落在成国公朱纯臣的身上。
“成国公,海泽的这封奏书你怎么看?”永贞帝声音淡漠道。
朱纯臣深吸一口气,从西侧迈出一步,双手抱笏,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六十来岁的人。
“回陛下,老臣以为,海泽此疏,包藏祸心,断不可行”
朱纯臣的话音刚落,武官那一列里,立刻有人跟着站了出来。
镇远侯顾秉忠,四十来岁,正当壮年,身形壮硕,声如洪钟。
“陛下,老臣附议成国公,海泽此疏,看似为民请命,实则是要动摇国本”
他往前迈了半步,笏板朝御案方向一指。
“官绅一体纳粮,宗室勋贵不得豁免,这话说出来,是要让天下读书人心寒吗?”
“大虞朝开国以来,士绅优免田赋,乃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
“海泽刚刚升任吏部侍郎,刚到京城几天,就敢妄议祖制,这是好大喜功”
顾秉忠话音刚落,通政使刘希贤立刻接了上去,声音又尖又急。
“陛下,臣以为镇远侯所言极是,太祖祖制,士绅优免,正是我朝优待读书人的根本”
“海泽贸然上疏,是断我朝读书人的种子,臣请陛下治他一个妄言之罪”
刘希贤这话一出口,殿里顿时乱了起来。
“臣附议,海泽此疏,动摇国本,不可不慎!”
“陛下,摊丁入亩实不可为,请陛下治海泽之罪”
“臣以为,海泽这是邀名卖直,哗众取宠,不杀不足以正朝纲”
一时间,大殿东侧文官队列里站出了七八个人,西侧武官队列里也站出了五六个。
海泽垂手而立,面色平静,既不看那些弹劾他的人,也不看御座上的皇帝。
可站在他前面的几个低级官员,已经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永贞帝靠在龙椅上,半阖着眼。
“海泽有人说你包藏祸心,你可有什么话说?”
永贞帝这一问,满殿又安静了一瞬,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