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闭塞的时代,但十里八乡的消息依旧传得很快。
到三月底,韩家村盖学堂、盖食堂、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钱赚的事,已经在十里八乡传遍了。
李家村的里正李富贵,专门跑了一趟韩家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了半天。
看着捕鱼队天不亮出工,看着卖鱼队赶着板车往城里送鱼。
看着学堂里孩子们念书,看着食堂里老人孩子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李富贵回去之后,把自家村里的几个族老叫到一起,拍着桌子说了一句。
“韩家村那个韩川,不是一般人,咱们得学着点”
石头峪的里正孙二奎专程跑来韩家村找韩川,问能不能让石头峪的壮劳力也来捕鱼队干活。
韩川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了一句:“盘龙江是大家的,你们也可以捕鱼”
最后,孙二奎只能悻悻离开。
消息越传越远,从十里八乡传到镇上,从镇上传到城里。
四月初三,鸡鸣县衙。
海泽处理完一上午的公务,把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从二堂出来往后院走。
走到前院廊下的时候,听见门房那边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
“你听说了没有,韩家村现在阔气了,家家户户都发财了”
“听说了,我二舅家的表弟在镇上卖柴,回来说韩家村的鱼都卖到鸡鸣卫去了”
“鸡鸣卫?那可是军营,韩家村的人能把鱼卖进军营?”
“可不是嘛,听说是他们里正跟叶校尉搭上了线,一天供五百斤活鱼”
“五百斤,我的乖乖,那得多少钱?”
“十文一斤,一天就是五两银子,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两”
“我滴个亲娘,我一辈子都挣不来这么多钱。”
“听说韩家村的捕鱼队三十多号人,卖鱼队十几号人,个个都有工钱,一天二十文到三十文不等,月底还有奖金”
“那韩家村的里正,叫韩川是吧?听说年前还是个泼皮无赖,怎么突然就...”
“嗐,人家那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也听说了,韩川一个人打死了一头猛虎,连黑旋风都死在他手里”
“韩家村出了个能人,算是熬出来了”
海泽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
门房里两个衙役听见脚步声,扭头一看是知县大人,吓得赶紧站起来,垂着手不敢吭声。
“接着说”海泽语气平淡。
两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先开口。
“无妨,本官让你们接着说”海泽又补了一句。
年纪大点的那个衙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回大人的话,小的们就是听城里人传的,说韩家村现在...”
他把方才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没漏。
海泽听完,没说话,转身往二堂走。
走到二堂门口,他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门房那两个衙役。
“你们俩,去把樊捕头叫来”
衙役应声去了。
海泽进了二堂,在案后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脑子里转得飞快。
韩川这个人,他第一次见是在韩家村村口,只感觉此人器宇不凡,不像寻常猎户。
那时候海泽只觉得这人是个有本事的猎户,胆子大,身手好,但也就是个猎户。
第二次见是在衙门,韩金奎的儿子韩猛勾结黑风寨,韩川带着裴家父子把黑旋风的人截了。
那时候海泽开始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不光是能打,还有脑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
第三次是韩川连夜把黑旋风的尸体送到县衙,海泽问他愿不愿意为官府效力,他说不愿意。
那时候海泽觉得有点可惜,但也没强求,人各有志嘛。
可现在...,海泽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韩家村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破落户,变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村。
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钱赚,盖了学堂,盖了食堂,老人有补贴,孩子能念书。
这些事情,他作为一县之主,想了三年都没做成。
韩川一个猎户出身的里正,不到两个月就做成了。
“此等人才不该埋没于乡里”海泽低声念了一句。
他站起身来,走到二堂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花正开着,白花花一片。
“这韩川,是个大才”
樊冲挎着刀快步走进二堂,拱手道:“大人,您找我?”
海泽转过身来,看着樊冲:“明天,你跟我去一趟韩家村”
樊冲愣了一下:“大人,是去...”
“微服私访”海泽说得干脆。
“不要惊动村里人,就咱们两个,便装去”
樊冲虽然满肚子疑问,但没多问,拱手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海泽回到案后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韩川。
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几息,又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我倒要亲眼看看,这韩家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第二天一早,海泽换了一身青灰色的便袍,头上戴了顶普通的方巾,乍一看就是个教书先生。
樊冲也换了身短打,腰间别着短刀,扮作随从。
两个人从县衙后门出去,牵了两匹马,沿着官道往韩家村方向走。
三十里路,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
远远看见韩家村的轮廓时,海泽勒住了马。
他上次来韩家村,是腊月里,那时候村里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歪歪斜斜。
村道上积雪没人清,踩得泥泞不堪,可现在路被拓宽了,路面铺了碎石,两边挖了排水沟。
老槐树树底下多了几排石凳,几个老人坐在那儿晒太阳,手里编着竹筐。
海泽下了马,牵着缰绳慢慢往村里走,樊冲跟在后面。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一个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两下。
“后生,找谁?”
海泽拱了拱手:“老人家,我是过路的,听说韩家村有个里正叫韩川,想见见他”
老汉伸手朝村里一指:“往里走,看见那棵大槐树往东拐,新盖的四合院就是他家”
说完,老汉笑着问道:“您是,里正家的亲戚吗?”
海泽没有否认笑了笑道:“算是吧”
那老汉顿时热络起来,殷勤道:“既然是里正家的亲戚,那我带你们过去”
海泽拱了拱手,道:“那就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