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川牵着马进裴家院子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裴老六蹲在檐下，手里攥着一把腌鱼，正往竹竿上挂。
韩川把缰绳往院墙边的木桩上一拴，走到裴老六跟前，压低了声音“裴叔，卖鱼队回来的路上要出事”
裴老六挂鱼干的手停住了。
韩川继续道：“黑风寨的人摸清了卖鱼队回程的路线，今天傍晚要在半道上截他们”
裴老六盯着韩川看了两息，没问消息从哪来的，也没问准不准。
他只是把手上的盐粒子在衣襟上蹭了蹭，转身往屋里走。
“大牛他们白天卖完鱼，这会儿应该正走在回程路上，而且青石口那段路窄，两边都是坡，要截人那儿最合适”
韩川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过去接应他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横刀。
裴老六打的那柄横刀，三尺来长，七八斤重，砍柴劈树顺手，对付寻常山贼也够用。
可黑风寨上一回折了二十个人，这回要是再来，肯定不会只来二十个。
韩川把横刀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插回去，叹了口气。
“这把刀还是太轻了”
裴老六正在系皮甲带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韩川，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你嫌轻？”
“嗯，可能是最近吃肉多了，力气也涨了不少”
“横刀七斤八两，寻常人单手抡半天胳膊就酸了，你还嫌轻”裴老六有些惊讶。
韩川没接话，只是把横刀往桌上一搁，刀身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裴老六盯着那柄横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斩马刀重新靠回墙边，转身往院子后头走。
“你跟我来”
韩川没多问，跟了上去。
裴家院子后头还有一间矮房，比铁匠铺子小一圈，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木头也朽得发黑。
韩川来过裴家不少回，但从来没进过这间屋子。
裴老六推开那扇朽木门，一股陈年灰尘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门缝和墙缝里漏进来的几缕暮光。
韩川站在门口，眼睛适应了两息才看清里面的东西。
靠墙堆着些破旧的农具、断了柄的锄头、锈死的铁链，角落里还摞着几只空木箱。
裴老六走到屋子正中间，抬手指了指头顶。
“你看那儿”
韩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这间矮房的顶梁，乍一看就是一根黑乎乎的圆木，架在两边的土墙上。
可韩川如今的眼神比常人锐利得多，他盯着那根“圆木”看了两息，瞳孔猛地一缩。
那东西表面有一层暗沉沉的油布裹着，两头用麻绳扎紧。
但油布底下的轮廓，根本不是一根圆木该有的样子。
韩川走近了两步，仰头细看，头隐隐能看出一个枪头的形状，细的那头是枪尾。
“裴叔，这是......”
裴老六没答话，走到墙边搬来一张矮凳，踩上去，伸手去解那两根麻绳。
麻绳系了有些年头了，绳子发硬，他解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一头。
油布“哗啦”一声滑下来半截，露出底下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
枪身不知是什么木料，黑得发亮，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沉沉的暗光。
枪头是铁打的，比寻常枪头长出一截，两刃开锋，中间一道血槽深得能放进一根手指。
枪尾是个圆钝的铁疙瘩，上面刻着几个字，韩川凑近了才看清“镇岳”。
“这枪叫镇岳？”韩川问。
裴老六从矮凳上下来，仰头看着那杆长枪，沉默了好一会儿。
“全名叫做龙胆镇岳枪，重九九八十一”
韩川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这枪的分量光听名字就不轻。
“你若是能够使得动，这枪叔就送给你了”他说得很平，但眼神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韩川把目光从那杆枪上收回来，看着裴老六。
“裴叔，这枪...我......”
“再好的东西也得有人使得动才算数，总比放在家里吃灰强”裴老六打断他，语气很淡。
他说完，往后退了两步，把屋子中间的位置让出来。
韩川盯着那杆龙胆镇岳枪看了几息，然后走到它正下方。
他双脚微微分开，膝盖下沉，仰头盯着枪身的位置。
裴老六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
韩川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伸手，左手先够到枪身中段。
五指扣住，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沉实感从掌心传来。
九牛二虎丹赋予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调动起来，他左手猛地一拉，把长枪从顶梁上拽了下来。
枪身脱开土墙的瞬间，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从上面簌簌落下，扑了韩川一脸。
他顾不上擦，右手紧跟着握上枪尾，双手较力，把枪身横在身前。
八十一斤的分量压在他两手之间，沉甸甸的，但并没有他预想中那么吃力。
韩川把枪往回收了收，枪尾在泥地上轻轻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掂了掂，又单手把枪举过头顶，枪尖朝上，然后缓缓放下来。
从头到尾，胳膊没抖，腰没弯，呼吸也没乱，手臂更没有半分颤抖。
裴老六站在门口，原本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慢慢浮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惊讶，有释然，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感慨。
“行”他说了一个字。
韩川把龙胆镇岳枪往地上一杵，枪尾扎进泥地里寸许深。
“裴叔，这枪...”
“说了送你，就是你的了”
裴老六从门框上直起身来，目光在龙胆镇岳枪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韩川脸上。
“这枪跟着你，比搁在我这柴房里强”
韩川没再推辞，他知道裴老六的性子，话说出口就不会改。
他把长枪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转了个枪花，枪尖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冷芒。
“裴叔，如此就多谢了”韩川眼中都是笑意，对于手中的这杆枪满意到了极致。
“少废话”
裴老六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韩川紧随其后。
“裴叔，事不宜迟，我骑马速度快，先去去接应大牛，你去叫上大虎随后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