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泽从队列中迈出一步,双手抱笏,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回陛下,臣有话说”
永贞帝抬了抬眼皮:“讲”
“方才成国公说,臣此疏包藏祸心,臣斗胆问一句,祸从何来?”
朱纯臣冷哼一声,侧过身来,斜睨着海泽:“你还要装糊涂?”
“官绅一体纳粮,宗室不得豁免,你这是要绝天下士绅的活路”
海泽不慌不忙,转向朱纯臣,拱了拱手:“成国公,敢问一句太祖开国时,天下田亩八万万顷,其中官田占了几成?”
朱纯臣眉头一皱,没答话。
“下官替国公答,太祖开国时,官田约占三成,民田七成,官田属于朝廷,民田属于百姓”
海泽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如今呢?”
“户部鱼鳞册上,官田只剩一成出头,民田约莫两成,剩下七成,全在谁手里?”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旗幡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海泽没等任何人接话,自己往下说:“七成田地,挂在官绅名下,田亩税减半”
“其中又有不少挂在军功之家名下,再减三成;还有一部分挂着皇庄名头,税收全免”
“陛下,太祖开国时,朝廷岁入折银约八千二百万两,其中田亩税占六成,约四千九百两”
“两百五十六年后的今天,朝廷岁入几何?”
“臣查过户部存档,去年岁入折银约一千八百万两,其中田亩税只占三成,约五百四十万两”
“田亩没少,税却少了八成,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少了的税,到底减了谁的负?”
满殿文武的脸色已经变了。
站在前排的几个阁老,于正谦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海泽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户部尚书赵德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分管钱粮,海泽说的这些,他比谁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从来没有人敢在朝堂上把这一层窗户纸捅破。
永贞帝的手指又开始叩扶手了,一下一下,节奏比方才慢了些。
“继续”永贞帝只说了两个字。
海泽深吸一口气,将怀中那卷奏疏副本展开,声音清朗。
“臣在鸡鸣县三年,亲眼所见,催粮逼税,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可那些卖了地的百姓,成了流民,成了黑户,税却不用交了,因为他们没地了”
“有地的人不交税,没地的人交不了税,朝廷的税基一天比一天窄”
“加征的税一天比一天重,又逼得更多人有地变没地,有业变无业”
“这是死循环,转一圈少一批人。再转一圈少一批地,转到最后,锅底就漏了”
他说到这里,从袖中摸出另一张纸来,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臣这里有一组数据,出自前朝《通典》和《文献通考》,臣将其誊抄下来,请陛下过目”
常德海小步走下来,接过那张纸,又小步走回御案前,永贞帝接过那张纸,纸上是一张表。
大炎国祚:273年;
大商国祚:264年;
大周国祚:289年;
大乾国祚:252年;
大嬴国祚:237年;
大奉国祚:268年;
大武国祚:291年;
七行数字,最底下是第八行:
大虞:256年。
和上面几行不同的是,大虞这一栏,没有“国祚”二字。
永贞帝盯着那个“256”看了很久,久到殿里的大臣们都开始不安。
“海泽”永贞帝终于开口,带着不怒自威的质问“你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回陛下,臣想说的是,这七朝国祚,最短的大嬴237年,最长的大武291年,七朝平均约268年”
海泽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大虞如今两百五十六年,按着前面七朝的平均数,只剩最后十来年了”
“大胆,海泽,你这是咒我大虞亡国吗?”
朱纯臣第一个跳出来,笏板指着海泽,声音洪亮得震得殿梁嗡嗡响。
“陛下,我大虞朝国运昌隆,圣天子在位,他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诅咒国祚,海泽该死”
“陛下,臣请立斩海泽,以正视听”
镇远侯顾秉忠紧跟其后:“臣附议,海泽以史书上的数字妄断国运,这是大不敬!”
“按大虞律,当斩”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大殿东侧站出了十几个人,西侧武官队列里也站出了七八个。
一个个怒目圆睁,恨不得当场把海泽撕了,忧国之情溢于言表。
海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神色平平静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等那些附议的声音渐渐矮下去,他才开口。
“陛下,臣不是在诅咒大虞,臣是在救大虞”他抬起头来,迎上永贞帝的目光,毫不退让。
“大炎有‘炎武之治’,大商有‘商汤盛世’,大周有‘成康之治’”
“大乾有‘乾元中兴’,大嬴有‘始皇一统’,大奉有‘奉天盛世’,大武有‘武德之治’”
“可这七朝,没有一朝能过三百年,前车之鉴,后车之师,臣斗胆问一句,凭什么大虞能例外?”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整个朝堂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海泽说的那些数字,是白纸黑字写在史书上的,他总不能说史书是假的。
可让他承认大虞也逃不过三百年,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臣再说最后一句”海泽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殿里。
“大虞如今,边关军费年年加码,南北灾荒连年不断,流民四起,盗匪横行,这些陛下比臣清楚”
“而朝廷的税,是加在越来越少的自耕农身上”
“这些自耕农交不上税就卖地,卖了地就变流民,流民多了就造反,造反就要加征军费”
“加征军费又要加税,加税又逼出更多流民,流民又造反...”
“臣,请行摊丁入亩,不是为了朝廷多收几百万两银子,是为了把这个解开这个死结”
海泽说完,神情悲切的,掷地有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臣言尽于此,请陛下圣裁”
一时间,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永贞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动了。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扫了一圈殿内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