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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川仰头,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

金凤双翅收拢一个俯冲,带着风声直直落在韩川抬起的小臂上。

韩川一眼就瞧见它右爪上绑着个拇指粗的竹筒,拿细麻绳缠了两圈。

拔开竹筒塞子,里面卷着一小张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七个字:“姐夫姐夫,我没事,就是想看看金凤能不能找到你”

韩川看着纸上的字,嘴角抽了一下。

“这丫头...”他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竹筒,顺手在指间转了一圈。

金凤一副等指令的模样,韩川伸手在它胸腹上摸了一把。

“行,你倒成了她信鸽了”韩川笑了笑。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他抬手一送,金凤振翅而起,翅膀扇了两下就蹿上半空。

“你先回去”

金凤在他头顶盘旋一圈,朝韩家村方向飞去,转眼变成天边一个黑点。

京城,子时已过。

整座京城沉入暮色,唯独这座三进宅院的后书房还亮着灯。

海泽站在书案前,盯着案上那份奏疏,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奏疏封皮上写着七个字“请行摊丁入亩疏”。

这会儿看着自己亲手写的奏疏,指尖却微微发颤。

海泽重新坐到案后,把奏疏又翻开。

第一页他写了林守正的事,三年前户部侍郎林守正上疏清丈田亩,被下狱抄家。

他在奏疏里写:林守正之罪,罪在直言;林守正之冤,冤在为国。

第二页他写了韩川跟他说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地越卖越少,税越加越重,人越跑越多。

第三页他写了摊丁入亩的具体章程,丁税摊入田亩,有地者交税,无地者免税,官绅一体纳粮,宗室勋贵不得豁免。

这一条他写了三遍,改了三遍,最后定稿的时候,墨迹透过了纸背。

海泽把奏疏合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他知道这封奏疏递上去意味着什么。

次辅于大人赏识他,保举他进京述职,吏部侍郎的位置虚位以待。

只要他老老实实走完过场,不节外生枝,两个月后他就是大虞朝最年轻的六部堂官之一。

可他今天去拜访了于大人。

于大人问他在鸡鸣县三年有何心得,他说了四个字——“积重难返”。

于大人又问,可有良策?

他犹豫了三息,说“有”。

于大人让他写下来,他写了,写了整整一夜,就是案上这份奏疏。

于大人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海泽,你可知这封奏疏递上去,生死难料,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你还要递?”

海泽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坐在书房里,自己问自己,仍然答不上来。

他现在想的还是那天在韩川家里的画面,一个猎户跟他说地越卖越少、税越加越重、人越跑越多。

最终韩川说的是“百姓活不下去,就只能造反”。

他当了三年鸡鸣知县,催粮、劝农、断案、剿匪,自问对得起头上这顶乌纱。

只是从和韩川那天的对话结束后,海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韩川说他催的粮,是韩老栓那种人交的;劝的农,种的是王大富那种人的地。

剿的匪,有多少是丢了地活不下去的流民?

海泽猛地睁开眼,把奏疏拿起来,卷好,塞进袖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京城的夜色比鸡鸣县亮,街上还有灯火,远处皇城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宫灯。

他站了很久,把窗关上,回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四个字“臣海泽奏”。

然后他把奏疏从袖中取出,放在纸旁,一并收进一个牛皮封套里,拿火漆封了口。

“来人”

门外的老仆推门进来:“大人”

“明日早朝,把我的朝服备好。”

老仆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海泽的脸色,白得吓人。

海泽把牛皮封套搁在书案正中央,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这身官袍穿在身上,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而是,为民请命。

翌日,卯时三刻。

皇城正门洞开,两列甲士持戟而立,玄甲红缨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入朝的官员从午门外鱼贯而入,文东武西,各走各的道。

海泽走在文官队伍的末列,六品服色,在满朝朱紫之间毫不起眼。

他怀里揣着那个牛皮封套,封套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里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太和殿前,九级汉白玉台阶往上,殿门大敞,七十二根金丝楠木立柱撑起巍峨殿顶。

殿内金砖铺地,光可鉴人,百官站定之后,整座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海泽抬眼往上扫了一眼,龙椅上坐着便是大虞朝第十一任皇帝,永贞帝。

永贞帝的左手边依次站着太子萧承乾,二皇子萧承泽,三皇子萧承佑。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文东武西,紫袍金带、绯袍银带、青袍铜带,各按品级站定,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从龙椅侧方传下来,在殿内回荡了三遍。

海泽深吸一口气,从末列中迈出一步,双手将牛皮封套举过头顶。

“臣,海泽,有本启奏”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昨日刚刚晋升吏部侍郎,今日就准备出风头。

永贞帝坐在龙椅上,五十来岁的年纪,两鬓微白,但精神还算不错,只是眼底有一丝淡淡的黑影。

“准奏”

太监总管常德海小步走下御阶,从海泽手中接过封套,又小步走回御案前双手捧到永贞帝面前。

永贞帝接过奏疏,低头看了几行,半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眼角蕴含着一丝怒意。

太子萧承乾三十来岁的年纪,身形修长,面容端方,目光从父皇脸上扫过,又落在海泽身上。

二皇子萧承泽站在右侧,比太子小两岁,体型微胖,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捻着。

三皇子萧承佑年纪最小,二十出头,站在最远处,目光低垂,像是置身事外。

“海泽”永贞帝终于开口了,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