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是这片无尽海域独有的色调。
是空洞深海的沉寂,也是暗藏翻涌的狂热,两种极致交织,酿成一场毫无预兆的痴狂意外。
原宝彻的意识陷入失重般的下沉,周身海水温柔包裹,像初生时浸泡在温热的羊水里,短暂的眩晕感席卷全身。
下一秒,咸涩刺骨的海水猛地灌入鼻腔,窒息的剧痛瞬间撕碎朦胧的错觉,强烈的缺氧感逼得他瞬间清醒。
他立刻扭动身体,四肢舒展,如同习惯深海的游鱼,凭着本能奋力向上划水,拼命挣脱深海的拖拽,向着海面的光亮自救。
昏暗深海的远处,一道宝绿色的波光骤然亮起。
一条硕大瑰丽的鱼尾划破幽暗海水,鳞片在深海微光里粼粼闪烁,如同蓄力冲刺的鱼雷,速度极快地朝着原宝彻的方向冲来。
可就在即将靠近的瞬间,鱼尾骤然停滞,动作缓缓放缓,不再逼近。
巨大的身影停在不远处的深海里,只轻轻摆动尾鳍,带起细碎的水流,安静地注视着挣扎求生的人类,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原宝彻无暇顾及暗处的异动,拼尽最后力气冲破海面,大口大口喘息着新鲜空气,湿漉漉的头颅露出海面,剧烈起伏的胸口缓解着窒息的余痛。
海面之上,嘈杂的呼喊声清晰传来。
“在这里!彻在这里!”
数艘简陋的小渔船闻声聚拢,以原宝彻为中心缓缓围合,错落的船身漂浮在平静海面,像是碧波之上骤然绽开的一朵木质白花。
船上的渔民伸手将原宝彻拉上船板。刺骨的海风裹挟着海水湿气,冻得他浑身发抖。
一位淳朴的渔村婶婶立刻上前,拿起一块洗得发白、带着磨损破洞的粗布旧棉布,轻轻披盖在他湿透的身上,动作带着朴实的暖意。
婶婶蹲在他身前,低声絮絮地劝慰,语气满是无奈与心疼。
“好好歇着,彻,别再做傻事了,你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等着你照顾。”
零碎的信息顺着话语涌入原宝彻的脑海,他快速梳理原主的记忆,瞬间理清前因后果。
方才他的落水并非意外,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主动跳入深海,一心求死。
婶婶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继续耐心开导,粗糙的手掌轻轻蹭过他的手背,掌心布满常年打鱼劳作留下的皲裂与厚茧,触感粗糙却格外真诚。
“我知道你心里急,一心想去远方的魔法学校求学。可你不该听信流言,跟着出海招惹海盗,更不该被海妖的蛊惑迷了心智,这条路太危险。”
原宝彻心底了然。
看来原主此前已经偷偷跟着船队出过一次海,大概率就是那次出海,接触到了关于魔法、海盗与海妖的传闻,心性被彻底扰乱,才会生出极端的念头。
“孩子,你要记着。”婶婶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渔村人世代相传的宿命感,“我们这种贫瘠小渔村的人,从来不受上帝眷顾。可即便命苦,也要好好活着,自杀的人,是进不了天堂的。”
原宝彻心底生出一丝疑惑,默默思索。
既然世人都默认渔村众生不被神明眷顾,一生贫瘠坎坷、无人庇佑,那又为何执着于死后奔赴所谓的天堂?矛盾的执念,是底层普通人唯一的精神寄托。
这时,一旁须发花白的海特爷爷,弯腰提起一筐刚打捞的新鲜海鱼,随手放到原宝彻脚边。
“拿着吧,回去给安蒂和佛罗德补补身子。”
原宝彻微微一顿,稍作犹豫,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这份善意。结合方才众人的对话,他确认了老人的身份,低声道谢。
“谢谢您,海特爷爷。”
海特爷爷抬手吹了吹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年轻的少年身上,语重心长地叮嘱。
“人类的性命,本该像海边的杂草一样,风刮不倒,浪打不死,顽强生长。就算一时被海妖蛊惑、心神迷失,只要守住自己的心智,就不会彻底沉沦。你还年轻,彻,未来还有无数机会。”
原宝彻安静点头,将这番话记在心里。
渔船缓缓靠岸,一行人踏上海岛沙滩。脚下的沙粒柔软细腻,带着海水残留的微凉。
不远处的沙滩上,几个年幼的渔村孩童正弯腰捡拾贝壳,嬉笑打闹的声音洒满海岸。
海特爷爷望着海平面渐涨的潮水,高声叮嘱。
“都赶紧回家!马上要涨潮了,别在海边逗留!”
几个孩童闻声回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原宝彻身上,瞬间被勾起好奇,一窝蜂围了上来。
一个亚麻色短发的小男孩仰着头,满眼关切地发问:“彻哥哥,你掉进海里了吗?”
其余孩子紧随其后,叽叽喳喳的追问此起彼伏。
“彻哥哥,你见到海妖了吗?”
“海妖是不是长得特别恐怖啊?”
喧闹的童声吵个不停。
海特爷爷连忙上前,一把拉过还在愣神的原宝彻,故意板起脸吓唬一众孩童。
“海妖最讨厌吵闹的小孩子!再不走,天黑就会过来吃掉你们的舌头!”
孩童们瞬间被唬住,纷纷做着鬼脸,嬉笑着四散跑开,沙滩瞬间恢复安静。
海特爷爷和瑞丽拉婶婶一路护送,将状态虚弱的原宝彻送到家门口。
院门推开,两个长相精致漂亮的小孩子立刻快步跑了出来,眼眸发亮,亲昵地围拢在原宝彻身边,清脆的喊声软糯动听。
“哥哥!”
原宝彻对着两位淳朴的长者微微颔首,礼貌道别。
年纪稍大的女孩安蒂伸手接过原宝彻手里的鱼,小脸上露出一丝低落,语气带着孩子气的无奈。
“正好家里的蘑菇快要吃完了,这下刚好,这应该是我们最近最好的一顿饭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向简陋的厨房,熟练地收拾食材。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原宝彻快速接收完原主的全部人生轨迹,心底一片清明。
原主年纪轻轻,常年独自出海劳作,靠着打鱼、打零工赚取微薄收入,撑起整个家的吃穿用度。
家中十岁的安蒂、七岁的佛罗德,本该是无忧无虑读书玩耍的年纪,却早早扛起家务,守着简陋的小家,等候哥哥归来。
原主拼命劳作、省吃俭用,所有的积蓄,都是为了一个执念——攒够学费,去往远方的魔法学校求学。
在未发现自己的魔法天赋时,原主曾远赴镇上,在一位老农场主的家中做工补贴家用。
那位独居的老者痴迷魔法,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躲在自家小实验室里钻研魔法术式。
老者家中藏有一块稀有魔法晶石,是镇上唯一能够测验普通人魔法天赋的道具。这片大陆的普通人,绝大多数都没有魔法资质,一生与魔法无缘。
原主趁着做工的间隙,偷偷用晶石自测,意外发现自己拥有稀缺的魔法天赋。
可老者虽年迈眼花,为人却极为警惕,很快察觉有人动过自己的晶石与器具。
即便没有确凿证据锁定凶手,依旧将所有可疑的雇工全部训斥驱赶。
原主也因此彻底失去了这份相对稳定的工作,断了一条攒钱的路子。
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层级分明,阶级壁垒极度森严。
低级魔法普及度不高,高阶魔法更是完全被贵族圈层垄断掌控。
普通平民哪怕觉醒魔法天赋,也难以触碰魔法的门槛。魔法学校的学费高昂到极致,绝非底层百姓能够负担。
即使是高级魔法,实则威力也不会很大,遇到很厉害的海妖也是捉襟见肘。
听说在海罚时代,人类触怒了海神被剥夺了学习魔法的力量。
所以现在的高级魔法师,五根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即便有天赋异禀的普通人,侥幸被学校破格录入,也很难立足。
贵族子弟抱团排外,肆意欺凌,无数平民天才最终都被磋磨致死,结局凄惨。
可即便前路布满荆棘、九死一生,魔法依旧是底层普通人唯一的阶级跃迁之路。
只要能习得一星半点的基础魔法,便能脱离贫苦劳作的命运,在一方小镇立足,受人敬畏,甚至作威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