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嘎朵带着原宝彻踏遍周边山地勘察了数日,最终一块合适的缓坡山地被原宝彻敲定下来,完全避开白地苗寨信奉的地神祭祀地界,能安心开辟高山茶基地。
消息传回寨中,所有人都默认这场土地纷争已然落幕,风波将悄无声息平息。
变故却骤然发生。
白地苗寨接连死了好几个人,死状怪异,完全不像是寻常伤病或是山间野兽袭击。
全寨上下认定是黑木苗寨暗中下蛊害人,族老当即召集青壮年,打定主意要进山寻仇。
外界大多只当黑木苗寨是山野间流传的传说,可白地苗寨老一辈心里清楚,这寨子真实存在。
阿嘎朵慌慌张张冲到镇大院,一把叫住正要下村走访的原宝彻,眼底满是惊惧,开口就带着质问:“这事是不是你做的?”
原宝彻一头雾水,停下脚步皱眉反问:“什么是我?出什么事了?”
见他神色坦荡,没有半分慌乱,阿嘎朵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语气依旧急得发颤:“寨里死人了,接连好几条人命!”
听闻这话,原宝彻心头瞬间一紧,下意识掏出手机就要拨打派出所电话。
阿嘎朵连忙伸手死死拉住他:“报警没用,是蛊术伤人,寻常查案根本找不出半点线索。族老已经带人出发,要去找黑木苗寨报仇了。”
“蛊”字入耳的瞬间,原宝彻脑中下意识掠过一个唯一的人——达翁。
阿嘎朵看着他骤然沉下的神色,语气带着哀求与警告:“阿哥,你千万不要再和九股黑苗有任何牵扯,你会被活活拖进灭顶之灾的。”
原宝彻抬眼,眸光深邃:“你怎么确定,是九股黑苗的手法?”
“每一脉蛊师的术法,都带着独属于血脉的印记,内行一眼可辨。”阿嘎朵脸色惨白,低声呢喃,“这下,整个雾岭深山,又要彻底不太平了。”
简单几句交谈过后,两人匆匆分开。
原宝彻心乱如麻,再顾不上手头工作,脚步急促地往职工宿舍赶。
他心里清楚——这事一旦和黑木寨挂钩,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达翁。
推开宿舍门的一瞬,屋内静谧得近乎压抑。
达翁跪坐在蒲团之上,脊背挺直,身姿孤寂僵硬。
身前摆着一只老旧蛊盒,盒缝里溢出丝丝缕缕潮湿阴冷的蛊气,无声缠满整间小屋。
他闭目凝神,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阴翳,像常年栖于暗湿山涧的毒蛊,安静蛰伏,却暗藏噬人杀机。
原宝彻站在他身后,静静伫立许久。
他从不多约束达翁的行踪,他知道这人心性桀骜偏执,不可能真的被困在一方小小宿舍。只要他不惹出大乱、不被黑木寨追兵擒杀,原宝彻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今日寨中突发命案,所有松弛的底线瞬间收紧。
直到达翁缓缓睁眼,漆黑瞳仁沉沉无光。
原宝彻才开口,声音压得极轻:“你最近,有没有出去过?”
达翁不答,沉默得像一尊冰冷石像。
原宝彻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直面这场暗藏的危机:“白地苗寨死了人,全寨认定是黑木寨下蛊,已经进山寻仇。”
话音落下的瞬间,达翁抬眼,眸子黑得纯粹,也冷得刺骨。
他直直盯着原宝彻,语调寡淡,却藏着一丝被质疑的阴郁戾气:“你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你。”原宝彻耐心解释,语气克制稳妥,“我是怕你的同族暗中行凶,故意留下痕迹,把所有脏水栽在你身上。他们本就追杀你,正好借白地寨的刀,除了你这个逆祖的男蛊师。”
达翁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冰冷笃定:“不是我。”
他没有多余解释,态度淡漠疏离。
原宝彻心底依旧盘旋着层层疑虑,沉甸甸压在心口。
可他不能逼得太紧,达翁的性子本就极端扭曲,逼急了,谁也不知道他会爆发出怎样阴毒疯狂的一面。
他只能暂时压下猜忌,放缓语气安抚:“最近别出门,我下班就回来陪你。”
说完,他想起阿嘎朵异常敏锐的嗅觉,再度开口试探:“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彻底遮住你身上的蛊气?白地寨那个阿嘎朵,能闻到阿糯的气息,她难道也是蛊女?”
听闻那个女人的名字,达翁周身的阴冷气压骤然下沉。
他缓缓起身,走向床铺,床板随他的动作微微塌陷。少年音色清冽,却裹着彻骨的轻蔑、潮湿的妒意与病态的傲慢:
“她也配?”
话音落,小巧的蛊虫阿九从他衣襟爬出,落在肩头轻轻摇摆蠕动。
原宝彻伸手轻轻捏了捏小虫,语气松弛:“好久没见阿九出来了。”
这一瞬温柔的触碰,让达翁骤然失神。
没人喜欢他的蛊,没人靠近他的黑暗,没人愿意触碰他满身阴毒潮湿的戾气。
世人怕蛊、厌蛊、惧黑木寨、惧他这个蛊师。
只有原宝彻。
初见之时,这人居然安安静静,一笔一画,认真画着渺小的阿九。
那是达翁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温柔对待。
也是从那一刻起,这束落在黑暗泥潭里的干净光亮,就被他死死锁进心底,滋生出无边无际、扭曲疯长的执念。
他怔怔看着原宝彻温柔的侧脸,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颧骨尚未消去的青紫血痂上。
这伤,是白地寨的人亲手打的。
指尖不受控制抬起,冰凉的指腹轻轻抚过那片破损的皮肤。
“还疼吗?”
这一句语调柔和,和他平日里阴郁尖锐的样子判若两人。
原宝彻只觉脸上一凉,微微蹙眉,伸手拉下他冰凉的手:“不疼。你手怎么这么冰?是不是不舒服?”
说着,他毫无防备地抬手,想去探达翁的额头温度。
骤然贴近的温热、毫无芥蒂的信任,让达翁整个人瞬间僵硬。
他早已习惯猜忌、背叛、追杀、算计。
习惯深山湿寒、黑雾缠身、人人得而诛之的日子。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靠近他。
没有人敢不带防备地触碰他这片腐烂黑暗的泥潭。
一室之内,气氛骤然软化、缱绻。
夜色沉沉,宿舍陷入死寂。
沙发上的原宝彻沉沉睡去,连日奔波勘察、处理矛盾,早已身心俱疲,睡颜安稳祥和。
而床榻之上,达翁蓦然睁眼。
漆黑眼底,所有白天的温顺、平静、柔软尽数褪去。
只剩下潮湿、扭曲、偏执、近乎病态的疯狂占有。
那日大院围殴的画面,一遍遍在他脑海往复重播。
原宝彻被推搡、被辱骂、被拳打脚踢,满身尘土、狼狈隐忍。
那一刻,达翁藏在暗处的戾气几乎炸开。
他想把每一个动手的人,全部下蛊折磨,让他们烂骨腐血,死无全尸。
这群粗鄙愚昧的蠢人,也敢动他的人?
他静静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走到沙发边,屈膝俯身。
他细细端详原宝彻俊美干净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轮廓,动作轻柔,眼神阴鸷。
从初见那一刻,他就完完全全、彻底执念于这个人。
巫卡从前总误会,以为他一个男子痴迷旁人,是错乱性别、颠倒心性。
可达翁心里通透得刺骨。
他不是喜欢男人。
他只喜欢原宝彻。
他这一生,生于黑雾,长于血祭,活在追杀与背叛里。
巫卡死后,他更是一无所有,只剩满身蛊毒、满身黑暗、满身罪孽。
唯独原宝彻。
愿意救他。
愿意惦念着他,所以就算被困在这么小的天地之中,限制了他的自由,他也愿意。
因为他感受到了原宝彻对他的关心。
所以,这个人必须是他的。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只属于他一个人。
谁碰,谁死。
一想到白日里那个阿嘎朵——那个半吊子、不自量力的苗寨女子,一次次靠近原宝彻,打探他的踪迹,挑拨他们的关系,甚至妄想沾染他的人。
达翁心底的妒火、阴恨、恶意疯狂翻涌。
就她也配靠近他的珍宝!打探他的踪迹!劝原宝彻远离他?
不过他忘了。
最先撒谎、最先隐瞒、最先封闭真心的人,是他自己。
是他一开始装失忆,隐瞒黑木寨所有秘辛,刻意推开距离。
是他把所有黑暗藏在心底,任由猜忌滋生隔阂。
可他不愿自省,不愿认错。
他只偏执地怨,怨原宝彻太忙。
怨原宝彻总把他独自丢在空荡宿舍。
怨原宝彻心里装着全镇百姓,装着工作,装着世间公理,唯独没有全心全意装着他一个人。
他俯身,视线落在原宝彻温润饱满的唇上,眼底翻涌着占有与偏执。
轻柔落下一吻。
极轻、极静。
像是黑暗泥潭伸出的触手,死死缠绕住唯一的光,要将这人干干净净的人间暖意,彻底拖入自己潮湿腐烂、不见天日的心底,永生禁锢,绝不放手。
白地寨的纷争、黑木寨的追杀、世间所有阻碍——
但凡敢拆散他们、敢靠近他的珍宝、敢伤原宝彻分毫者。
他皆可,尽数葬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