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一阵猛烈的按压疼醒。
刚睁开眼,就看见林海星正俯身给他做心肺复苏。
本就透支到濒临溃散的身体,此刻骨头缝里都传来碎裂般的酸痛。
林海星捏住他的鼻子,掰开牙关正要人工呼吸,原宝彻勉强撑起手臂,抬手挡住了自己的唇。
“醒了!原宝彻醒过来了!”林海星连忙将他半扶着坐起身。
原宝彻缓过神,环顾四周。
一行人都平安在此,只是林柔池、李格几人脸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擦伤。
不远处,谭莎莎裹着厚外套缩坐在地上,整张脸埋在衣领里,脸颊烧得通红。
他们已经脱离了深水潭,此刻落脚在溶洞中段一块宽敞平整的空地上。
幸好出发前原宝彻多备了干粮和饮用水,谁也没料到,一行人会被困在山洞里过夜。
手电微弱的光晕落在四哥脸上,他叹了口气:“谁能料到遇上地下乱流。好在所有人都平安。天彻底黑透,山路湿滑陡峭,贸然下山太危险,先休整一晚,天亮再动身。”
谭莎莎高烧不退,吃下一粒布洛芬,裹紧衣服昏昏沉沉再度睡去。
徐旺原本想开口抱怨,望着高烧昏迷的同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海思勉强打起精神缓和气氛:“等天亮就好了,到时候我背着莎莎快步下山,养好病咱们就能返程。”
除了谭莎莎和睡得鼾声大作的程远,其他人全无睡意。徐旺看向面色平静的原宝彻,忍不住开口:“宝彻,你真的是普通人吗?”
刚打起呼噜的程远猛地睁眼:“谁不是人?”
徐旺翻了个白眼:“说的就是你,正常人,怎么可能在湍急冷水里憋气半个多小时?”
“莎莎说你们一同躲进了水下气室。”林海思插话。
徐旺摸了摸脸:“两个人拴着一对气囊,按理说该一同浮出水面。最后只有莎莎一个人上岸,气囊却依旧是两个,你为什么迟迟没有上来?”
原宝彻语气平淡:“我们把气囊紧紧捆在一起,防止被暗流冲散。水潭底下窜出水蛇,眼看就要追上来,我只能先把陷入昏迷的谭莎莎推送上去。后来我再度被漩涡卷走,撞到石壁又晕在了气室,耽搁了许久。”
“是四哥反复下水搜寻,先救起莎莎,又在水下摸索十几分钟,才找到了昏迷的你。”林柔池轻声补充,“莎莎清醒之后一直满心愧疚,情绪很差。”
夜色渐深,洞穴里只剩下滴水的声响,困意慢慢席卷众人。
四哥、石强、徐旺、程远四人轮流守夜。这深山溶洞夜里常有野兽出没,再加上原宝彻提醒过水蛇的隐患,众人不敢放松警惕。
原宝彻没有真正入眠,始终保持着警醒,闭目养神。
深夜,山野里的夜行动物纷纷出动,猫头鹰的啼叫在溶洞里来回回荡。
忽然,一条通体漆黑、眼周泛着猩红细纹的小蛇缓缓缠上了他的脖颈,正是白天在水潭里追赶他们的那条水蛇。
冰凉细密的鳞片擦过皮肤,锋利的鳞边仿佛下一秒就能划破喉管。
这条蛊蛇不会伤害自己。自他昏迷醒来,这条蛇莫名认他为主,他甚至能够隐隐驱使它行动。
凌晨时分,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夹杂着草木摩擦布料的动静。
不止原宝彻,阅历丰富的四哥也瞬间警觉,悄无声息站起身,朝着洞口方向张望。
他们距离洞口七八十米,隧道弯道多、岔路纵横,暂时还算安全。石强也随之起身,紧紧盯着来路。
脚步声徘徊片刻,渐渐远去,看样子并不是冲着他们一行人而来。
可普通村民进山,绝不会刻意掩藏脚步,山洞外的状况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凌晨两点,一声突兀的枪响炸开,鸟兽四散奔逃。
所有人瞬间惊醒,彼此望着对方,满眼惶恐。
石强压低声音安抚:“别慌,大概率是附近村民进山偷猎。”
程远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差点把我魂吓飞,还以为被抓去劳改了。”
寥寥两句玩笑,勉强冲淡紧张,众人刚要放松,石强立刻竖起手指噤声:“小点声!两寨起了冲突还动了枪,一旦被撞见,咱们很容易被卷进去。”
大家立刻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言语。
程远翻身重新躺下,林柔池伸手摸了摸谭莎莎的额头,眉头紧锁:“温度还是降不下来。”
李格拿出酒精喷雾,细细喷在她的掌心物理降温。
半小时后,外出探查的四哥折返回来,脸上沾着山间的雨水,神色凝重:“邻近两个苗寨闹起了械斗,到处都布了捕猎陷阱,现在根本没法出山。”
石强脸色也沉了下来:“都动火器了,这种深山地界,就算闹出人命也很难有人来管。”
原宝彻沉声发问:“这场冲突一般要僵持多久?”
“说不准。本地人遇上寨子纷争,只会远远躲开。”四哥神色越发凝重,“我还听见,有深山里的生苗也掺和进来了,事态只会越闹越凶。”
一股浓重的危机感笼罩下来。
干粮和饮用水精打细算,最多只够支撑三天,队伍里还躺着高烧的伤员,根本耗不起。
就在这时,原宝彻察觉到不对劲。
除了发着高热的谭莎莎,林海思兄妹和李格也相继撑不住了。
李格还能勉强开口说话,林家兄妹已经虚弱得睁不开眼皮,浑身滚烫。
他快步上前摸了摸几人的体温,心头一沉。
这绝不是溶洞受凉引发的普通发烧。谭莎莎最早出事,当初在水下气室,她定然是被蛊虫叮咬了。
再联想到缠在自己腰间温顺蛰伏的小黑蛊蛇,原宝彻瞬间明白:一行人都中了蛊毒,他们根本没有三天时间可以等待。
四哥看完几人的症状,脸色骤然紧绷:“我再出去打探消息,问问是哪几支村寨起了冲突,求求人情,看能不能给我们让出一条出山的小路。”
话音落下,他转身快步冲出了山洞。
原宝彻还没来得及拦,四哥已经一头冲出了溶洞。
洞内气氛彻底乱了。
徐旺看着地上接连高热昏迷的几人,心烦意乱,抓着头发低骂:“怎么这么倒霉。”
原宝彻蹲下身挨个查看众人状态,脑子里飞速盘算出路。
他心里清楚,寨斗动枪带毒箭,根本讲不通道理,四哥此行大概率白费。
天光微微透进洞口,原本勉强撑着的李格,彻底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缠在原宝彻腰上的小黑蛊蛇忽然躁动起来,蛇信频频吞吐。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进洞里。
不过片刻,四哥踉跄折返。
他脸色惨白,左手小臂空空荡荡,断臂处用外套胡乱勒着,整片布料早已被血浸透。
“他们杀红眼了。”四哥喘着粗气,声音发抖,“我中了毒箭,毒跑得太快,只能亲手砍断手臂保命。”
徐旺和程远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场僵在原地,满眼惊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石强连忙扶住他,原宝彻翻出随身带的简易药包。
他快速用布条在四哥上臂捆紧止血,简单冲洗了一下残破创口,直接用大块纱布盖住伤口,粗粗层层缠紧绷带压实固定,只求先压住大出血、隔绝脏污,勉强保住性命。
额头上布满冷汗,原宝彻沉声开口:“不能再等。这条件拖不得,再不下山处理伤口,必死无疑。”
他推了把失神的徐旺,语气果断:“我出去引开外面的人。四哥熟山路陷阱,你们立刻跟着下山。”
程远瞳孔骤缩:“你引?太危险了!”
四哥立刻摇头阻拦:“不行!外面的人已经杀疯了,你出去就是送死!”
“没时间犹豫。”原宝彻语气决绝,“多拖一秒,所有人多一分危险。你们只管走,别回头。我有我的办法。”
话音落下,他脖颈衣领一动。
一颗漆黑蛇头缓缓探出,猩红眼瞳在昏暗洞里格外刺眼。
剩下四个清醒的人瞬间后退,程远直接腿软坐倒在地。
四哥满眼震愕:“你是蛊师?可苗疆蛊术向来传女不传男!”
“我不是。”原宝彻语气平静,“你们先活着出去,后续我再解释。”
四哥看着那条凶戾却温顺依附他的黑蛊蛇,瞬间下定决心。
众人不再耽搁,快速吃掉仅剩的食物补充体力,多余行李全部丢弃,只随身带了手机,做好随时突围下山的准备。
*
四哥已经摸透了山里的局势。
这片深山盘踞着很多苗寨,现在打起来的是四方势力,互相制衡、常年对峙,他们一行人,恰好被困在四寨冲突的正中心。
他压低语速,快速给原宝彻梳理四座寨子的驻扎点位、人员分布,还有山林里暗藏的陷阱暗道。
交代完所有情况,原宝彻看向身后休整完毕、随时准备撤离的众人,定下逃生暗号。
“听见野兽的吼叫,过了十几分钟摸索情况,确认安全立刻下山,不要回头。”
安排妥当,原宝彻独自走出溶洞,掌心的小黑蛊蛇顺势滑落在地。
他原本打算催动蛊蛇变大,惊扰山林野兽,冲进四座苗寨营地制造混乱,挑起四方矛盾。
可意念落下,小黑蛇没有暴涨身形,反倒身形一晃,直接隐入山林,消失不见。
原宝彻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如今能不能彻底号令这只蛊蛇。
十几分钟后,远处山林骤然炸开激烈的打斗喧哗。
混乱声响越来越近,原本各自驻守的四寨苗人,全都被异动惊动,纷纷朝着冲突点靠拢。
原宝彻藏身乱石之后,冷眼旁观。
四拨人马各有戒备,彼此对视猜忌,都认定是其他村寨暗中偷袭抢地盘,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对峙一触即发。
时机成熟。
原宝彻正要退出追寻四哥他们的步伐出去,伤员太多,他回去也能快一些。
人群中,一名装束、气质都与普通苗人截然不同的老者,忽然转头,目光精准锁定了原宝彻的藏身之处。
他对着身旁族人低语两句,几名手持器械的苗人立刻撇开混战,直奔这边搜来。
行踪暴露。
原宝彻不再迟疑,转身朝着深山深处狂奔。
消失许久的小黑蛇骤然窜出,獠牙大张,径直扑向追兵。
原宝彻立刻出声喝止。
不能杀人。
一旦当场斩杀苗人,只会引来全部人的追杀,彻底封死下山的路。
他恰好利用这群人本就多疑猜忌的心思,故意迂回奔跑,将所有追兵,往四哥一行人下山的反方向狠狠引离。
不杀人,其他没有看见他的另外势力的人也会认为是计谋,不会轻易相信追过来。
原宝彻体能极佳,可他身形高挑、重心偏高,在湿滑崎岖的山野间,终究比不上常年踏山而行、底盘极低极稳的苗人。
追兵步步紧逼,距离不断拉近。
小黑蛇依附在他身侧,悄悄传递讯息——身后追兵还在源源不断增援。
诱敌计划,彻底成功。
天光渐渐大亮。
按照脚程推算,四哥一行人借着方才的混战空档,此刻绝对已经安全下山。
原宝彻不必继续深入密林,可身后的追兵依旧不知疲倦,死死咬着他的踪迹。
长时间高强度奔逃,让他这具凡人躯体濒临极限。
就在这时,山间水汽翻涌,浓浓的白雾缓缓升腾,快速笼罩整片山林,吞没追兵的脚步声与视野。
原宝彻顺势放缓脚步。
再往前,便是无人踏足的深山腹地,极易彻底迷失。往后退,又会重新暴露在追兵视野中。
雾气缓缓向后飘散,莫名的诡异感席卷周身。
脖颈间的小黑蛇却异常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危险预警。
原宝彻遵从本能,稳步后撤,可四周雾色浓稠,来时的山路彻底消失,完全辨不清方向。
身后的追兵,也尽数消失在雾里,杳无踪迹。
他抬手示意小黑蛇引路。
可蛊蛇一路奔波早已疲惫,只是慵懒眯着眼,一动不动,完全不理会他的指令。
无奈之下,原宝彻只能凭着模糊记忆,继续摸索后撤。
足足走了近半个小时,依旧找不到出路。
他索性原地坐下,静待雾气散去,或是小黑蛇恢复体力。
不过两分钟,原本慵懒趴着的小黑蛇骤然抬头,死死盯住他的身后。
原宝彻心头一动,立刻回头。
茫茫白雾里,一道修长身影缓缓走近。
眉眼妖孽,容色艳如鬼魅,正是一别几天、让他印象极深的达翁。
“达…翁?”
原宝彻面色平静,心底却暗藏讶异。
他隐约知晓这人一直潜伏在周遭暗处,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光明正大现身。
达翁立于雾中,居高临下望着他,语气清淡:“走,我带你出去。”
原宝彻起身。
他身上的小黑蛇瞬间绷紧身躯,彻底无视原宝彻的压制,直直盯着达翁,不知是好奇还是戒备。
达翁淡淡扫了蛊蛇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原宝彻身上,只吐出两个字:“跟着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原宝彻迈步跟上。
“路过。”
敷衍的回答,一听便不真实。
原宝彻心知肚明,却没有追问。
两人在雾中行走许久,周遭景色愈发陌生。
山路愈发陡峭,林木茂密幽暗,处处透着危险,根本不是下山的路。
原宝彻心头疑窦丛生:“这不是回去的路。”
前方的达翁脚步未停,声音穿透薄雾:“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往里走?”
“你现在不能回去。”达翁语气笃定,“你一旦出山,你山下的同伴,全部都要死。我带你回寨,解你身上的蛊,拿解药救你的人。”
原宝彻沉默片刻,了然开口:“你一直跟着我们,所有事你都清楚。”
浓雾里,达翁浅浅一笑,妖异又肆意:“这片山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东西。”
再行半小时,周身浓稠白雾尽数褪去。
视野骤然开阔。
群山层叠起伏,身前一座主峰高耸独尊,压过周遭所有山峦。
山间低洼处,错落排布着成片古朴吊脚楼,山势平缓的坡面,层层梯田蔓延铺开。
方圆十里,仅此一寨,与世隔绝。
原宝彻惊奇,才不过半小时的路,怎么就走到了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这达翁身上还真是不简单。
达翁带着他,来到一处陡峭石壁上方。
岩壁裸露湿滑,缠满老树根与断裂的枯木藤蔓,只能徒手攀爬下行。
原宝彻体力早已透支,手臂酸软无力,指尖抓着湿滑藤条,脚下一空,身形骤然失重,险些坠下石壁。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力道极强的手臂猛地扣住他的手腕,稳稳将他拽回。
短短一瞬,原宝彻心头巨震,瞬间推翻了所有认知。
达翁是男的!
哪怕容貌雌雄莫辨、声线清透偏柔,可这一刻的力道、骨架、发力方式,根本骗不了人。
他身高一米八出头,体重不轻,失重下坠的力道极大。
寻常少年少女,根本不可能单手稳稳拽住他。
方才近距离相触的一瞬,他清晰摸到了对方宽大硬实的手骨。
哪怕年纪尚轻,身形偏瘦,可毋庸置疑——
达翁,本就是少年郎。
那为何穿着苗族女的服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