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竹坪大寨有惊无险躲过一劫。
雾蒙山一带苗寨密集,但苗族并不是单一族群。内部支系繁多,各寨语言不通,风俗、规矩也完全不一样。
导游介绍,岭东这边气候偏凉,聚居着歪梳苗、花苗、箐苗等支系。
山的另一侧,则分布着长裙苗、短裙苗、施洞苗。
整个雾蒙山周边,散落着十几种独立苗家支脉。族群体系各自独立,服饰、节庆、信仰、婚恋规矩全都不同。
一行人此行的目的地,是东岭的另一处苗寨。
五月初七清晨,天刚亮,雾岭镇的晨雾还没散去,薄薄一层糊在寨子屋顶上。
导游带着众人走到一座石桥下。桥墩旁生着一片茂密竹林,拨开竹枝,里面藏着一条隐蔽小路。
导游说,翻这条近路,能省下大半天路程。
徐旺皱眉打量小路,满脸抵触。
他从小生活优越,从没走过这种荒山野路,亲眼见到当地贫瘠闭塞,心里落差很大。
“这路能走?”
“几百年的老路了。”导游头也不回,“以前盐商走的捷径,官府地图上没有。”
徐旺追问:“大概要走多久?”
“一整天。”
徐旺当即拒绝:“一天?我不走。我跟林海思不一样,没那个体力。”
谭莎莎不服气:“本来就是出来体验的,走走怎么了?”
徐旺态度强硬:“我来之前不知道这里这么凶险。你们要走你们走,我找车绕路。”
导游如实告知:“这边山路差,就算天气好,坐车也要六七个小时。”
徐旺越发烦躁,忍不住抱怨当地交通闭塞、条件落后,转身就要往回走。
众人都听出他的情绪快到了临界值。原宝彻主动和导游沟通,最终全队改为坐车前往。
车上,谭莎莎和徐旺再度争执起来。
“你才娇生惯养!我能坚持下来都是看在大家的份上,要是只有你,我直接就走了,谁愿意在这受这种苦啊。”
谭莎莎道:“大少爷,这不大家也让你看看世界嘛,你这种人也能这么好命啊?”
徐旺被怼得脸色难看。
林柔池出声打断两人:“别吵了,留点力气。都歇一歇,睡一觉很快就到。”
谭莎莎看向窗边沉默的原宝彻,主动打圆场:“宝彻,你别往心里去,徐旺就是大少爷脾气,不是故意贬低你家乡。”
这话在徐旺听来,像是谭莎莎故意装好人、暗踩自己。他瞬间动怒:“谭莎莎!我从来不跟女生计较,你是第一个!”
原宝彻回头开口缓和气氛:“出来玩图个和气。大家有不适应的直说就好,这边山路偏僻,确实不安全。”
众人听见这话,立刻想起昨天原宝彻在寨里突发晕倒的事,瞬间安静不少。
李格不在意道:“那就是意外,你最后也没事。我们本来就是出来找新鲜感、找刺激的,不用这么胆小。”
程远举着相机,语气轻松:“天天待在城市里太压抑,来山里放空一下挺好。这些风景,以后都是难得的回忆。”
林海思拍了拍自己胳膊,大大咧咧道:“别怕,有宝彻,还有我和柔池。我们两个够当保镖了。”
林柔池白他一眼:“我可不当保镖,你少逞能。”
几人一路插科打诨,车程很快过去。
车子停下,归云大寨出现在眼前。
这里的地势、气候、建筑风格,和竹坪大寨完全不同,气温明显更闷热。
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铺到山腰。常年淋雨的木楼颜色暗沉,屋顶瓦片压得紧实厚重。
程远立刻拿起相机拍照,几人站在一起,请新导游帮忙拍了合照。
新旧两位导游是表亲,分属不同苗寨,常年搭档带游客,彼此熟悉。
七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站在错落深浅不一的木楼之间。
进寨之后,沿途村民眼神都很冷淡,看人时带着审视感,像在打量陌生人,甚至是外来闯入者。
众人心里发慌。
新导游石强看出几人紧张,用苗语和沿路村民简单解释,说明他们是自己带来的游客。
随后他回头安抚众人:“不用怕,我们这里是熟苗,不是深山生苗,只是不习惯外人。这几年常有游客来,村里人见得多了。”
谭莎莎压低声音:“这里看着好吓人,我们不会被困在这里吧?”
徐旺立刻冷嘲:“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刺激?”
不多时,一行人走到石强家门口。
石强的母亲和妻子早已等候在门口,手里端着牛角迎宾酒。
程远下意识伸手去接,被石强及时制止。
“别用手拿,这边规矩,嘴接嘴喝,一整杯必须喝完。”
李格笑着起哄:“让他喝,程远酒量最好。”
屋内空间不大,正堂摆着一张方桌,碗筷已经摆好。中间一锅酸汤冒着热气,四周摆着腊肉、豆腐和山野菜。
石强的母亲站在门边,用苗语低声念了几句祈福的祝词。
临近端午,寨里已经有了过节的氛围。
石强告诉他们:“后天就是端午,寨里统一包四角草木灰粽子,和外面的三角粽不一样。”
晚饭结束后,众人被安排到另一栋吊脚楼休息。
四男三女分开住,三个女生同住一间,陌生环境里结伴更安全。
原宝彻和徐旺一间房。
躺在床上没多久,屋里响起细碎的窸窣声。
徐旺累得心烦,以为是老鼠。
“这破地方怎么还有老鼠?根本没法睡。”
原宝彻起身循着声音查找,想把东西赶出去。可找遍房间角落,连一点鼠迹都没有。
折腾半天无果,他只能回来躺好,给房间四周喷了花露水。
徐旺皱着眉,情绪平复不少。一路疲惫压过了烦躁。
“宝彻,我真没想到这边条件这么苦。你不会从小就是在这种环境长大的吧?”
“我在省城长大,生活条件比这里好很多。”原宝彻如实回答,“不过这边一直在慢慢发展,以前根本不接游客。”
徐旺看着安静收拾环境的原宝彻,心里的抱怨彻底压了下去。
“你适应力真的很强。”
好在夜里不算闷热,勉强能休息。
他忽然想起之前的事,好奇追问:“你之前真的被蛊虫扑脸了?”
原宝彻回头看他。
他发色、瞳色都是正常人的深浅,样貌清俊冷冽,气质干净疏离。
哪怕身处简陋老旧的木房里,依旧自带一种高岭之花般的清冷感,干净、挺拔、不染浊气,眉眼冷峻俊美,带着极强的距离感。
“没那么夸张。”
徐旺越想越不安:“网上都说苗寨会下蛊,你身体真的没事?”
原宝彻淡淡开口:“现在是2000年,尽量相信科学。”
徐旺被他清冷沉静的样貌晃得走神,莫名觉得这间破旧木屋也顺眼了不少。
夜里山林安静,只剩自然风声虫鸣,本该很好入睡。
可方才消失的窸窣声,再次响了起来。
原宝彻意识瞬间清醒,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身体却骤然僵硬。
鬼压床。
他脑子完全清醒,能感知周遭一切,偏偏四肢无法动弹,整个人被死死禁锢在床上。
耳边传来极轻、极密的摩擦声。
像细小湿软的虫足扫过绒毛,又像细沙轻轻擦过耳廓,不远不近,紧贴着耳边反复响动,每一声都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几根柔软黏滑的细触角慢慢探了出来。
先是贴着耳轮轻轻扫动,带着冰凉的湿意擦过耳尖软肉,随后顺着耳后沟壑,一点点往下游走。
触角蹭过耳孔边缘时,耳道泛起一阵阵闷胀的麻意。
滑过脸颊皮肤时,他肌肉本能想绷紧闪躲,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
细碎的声响始终缠在耳畔,节奏规整,三短一长,循环往复。
像有人伏在枕边,用极轻的动作,一下下描摹他的轮廓,像是在无声传递什么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