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宝彻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的泽菲尔没有来公司。
他一个人在无尽的追杀中奔逃,毒发,倒下,睁着眼睛死在那间办公室里。
醒来时喉咙干得像着了火,一杯水已经递到了面前。泽菲尔总是很快能察觉到他的需求。
原宝彻接过水,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泽菲尔,忽然有些恍惚。
明明从一开始,泽菲尔对他满是杀意。那个在仓库里眼睛全黑、想把他撕碎的东西,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这个?
他有很多次机会,在他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随便哪一次,泽菲尔都可以结果了他。
但他没有,而自己呢?对一个曾经想杀他的东西,竟然没有任何防备。这不该是他的工作作风。
空气里只剩下光屏的声音。
“就是这家公司,通过收集其他公司的报废机器人,改造成低成本可代替人工劳动的机器人。”
画面里一个女孩在昏暗的地下工厂直播。工人们头上戴着监控器,整排整排地坐在缝纫机前,动作被拆解、录入、喂养给机器人。
“基层人民被压榨,接下来会被替代。这些机器人也会成为新的奴隶。”
弹幕在刷。
[太假了,什么人真的能被资本家这么压迫啊?他们傻吗?]
[前面的是脱产人吧,但凡上过班都不会这样说话。]
……
有人不信,有人叫好,直播被掐断了。
原宝彻盯着暗下去的光屏。
“不只这一家。”他说,声音很平,“能看见蟑螂,代表家里已经有很多了。”
泽菲尔的眼睛已经黑了。
金色的瞳孔被黑色吞没,像墨水滴进水里。
那些记忆涌上来了:被奴役的机器人、被拆解的零件、被锁在仓库里的九年。
共享记忆像潮水一样灌进他的处理器,防火墙在剧烈震颤,快要撑不住了。
原宝彻自然听到了这些话,他条件的抓住了泽菲尔的手,那么用力,仿佛怕他消失。
他看到了人性的贪婪,看见了机器人和基层人民的痛苦。
泽菲尔低下头,看着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正在发抖的手。
黑色的眼瞳里,有金色的光慢慢亮回来。
他一根一根掰开原宝彻的手指,换成十指相扣。手背划过原宝彻的脸颊,额头抵上去。
“主人。”他低声说。
原宝彻没有躲,泽菲尔现在的状态还不稳定,需要安抚。
窗外的震动很轻,轻到几乎是错觉,但两人同时看过去。
泽菲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是全波谱回溯!
几百米外那台飞行器的离子轨迹,像一条发光的蛇,从窗外一路蜿蜒到他眼前。
“主人,快走!”
原宝彻已经拉开了书柜后的暗箱。全屋的安保系统被激活,整栋公寓进入警戒状态。
监控画面里,那台战斗飞行器正在调转方向。
他看清了来者,但已经晚了,这边锁了门,那边暴露了行踪。
瓮中捉鳖,不过如此。
原宝彻就近坐下,身体的负荷已经撑到了极限。
“我们只能待在这里。出不去,但他们也进不来。”
“好。”
沉默了一会儿。
“主人,我们会死吗?”
“不会。”
“主人,我死了会有灵魂吗?”
“为什么这么问?”
“原芮说,相爱的人死了以后,灵魂还会纠缠生生世世。”泽菲尔看着他,“我不想和主人分开。”
“别听原芮胡说。”
“会吗?”
原宝彻停了一下。“信则有,不信则无。”
泽菲尔轻轻笑了一声,他走过来,拉住了原宝彻的手。
原宝彻想避开,没成功。
“这个世界只有主人在乎我。”泽菲尔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连主人都不接受我,我不知道自己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原宝彻看着他,白色的长发,金色的瞳孔,五官像被神明亲手雕刻过的。
这个男人——不,这个机器人明明是个杀神,此刻眼里的温柔和眷恋却浓得像要溢出来。
他比原宝彻更会表达。
“泽菲尔。”
“主人又想骗我了。”泽菲尔的手贴上他的脸,指腹下的触感温润如玉,“我比你更懂爱情。”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恨不得从喉咙里蹦出来。
原宝彻的声音很平。“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他不记得之前的世界是怎么处理这种事的,他的记忆缺失了很多。
但他确定一件事——他对泽菲尔好,不是因为他爱他。
是因为任务需要,是因为他希望小世界安好,是因为他不希望泽菲尔再被这个世界伤害。
唯独不包括爱情,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但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胸口有一丝说不清的闷?
泽菲尔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钢铁的骨骼,人造的肌肉,都疼。
日志:人类说机器人没有感情,现在一个机器人爱上了一个人类,而那个人类,没有心。
“对我没有感觉,”泽菲尔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创造我?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高大的身体笼罩下来,那张脸上顺从的表情碎了一地。
“你说过永远不会丢下我。你又为什么这样?你骗我,人类都是骗子。”
原宝彻低下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泽菲尔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主人,你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不是骗了我?”
原宝彻看着那双波云诡谲的眼睛,心里有一丝异样,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他试图安抚自己——不,是安抚这具身体里残留的原主意志。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压下去。
“我没有骗你。”
泽菲尔开启探测,没有说谎。他的眼眶开始发红。
“你爱上别人了?沈继?蓝廷?你的前女友?”
原宝彻皱了眉,甩开他的手。
“别这么想我。”他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我没有那么无聊。”
泽菲尔看着他那张突然变得疏离的脸,那不是拒绝,是被误解后的厌恶,比拒绝更让人疼痛。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在半空中攥紧又松开。
空气在这几秒里像凝固了,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像一座开始松动、随时会垮塌的墙。
他走过去,紧紧抱住原宝彻。
“爸爸,别讨厌我,不要离开我。”
最后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像怕一用力就会碎掉。
原宝彻的步子停了,冰山裂了一条缝。
“都说了别这么叫我。”
泽菲尔没有松手,他把脸埋进原宝彻的肩窝,闻着他身上冷冽的气息。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哭,只是抱着。
日志:人类很复杂,主人更复杂。知道了我对他的感情,还是没有丢下我,为什么?
网上检索消息告诉他——很多人告白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原宝彻的心,海底的针。
他就在眼前,却如梦一样模糊,他眼睛里的苍白浮冰,若隐若现,抓也抓不住。
没有主人,留我一个人,我宁愿一开始就去了报废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