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宝彻在家里的工作室里发现了异常。
泽菲尔体内的那团异常数据变了——在实验室时，它只是一团无法解析的异物，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
但现在，它变成了一颗心脏。
比正常人类的小得多，像是一个幼年体的器官，就那么微弱的、固执地跳动着。
原宝彻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是怎么回事？
他盯着光屏上的影像，大脑飞速运转。
是泽菲尔自己“进化”的？还是有人对他做了什么
等等！
泽菲尔说疼，难道就是这个“心脏”导致的？
“主人？”泽菲尔的声音从扫描台上传来。
原宝彻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信任，那么依赖包容的看着他。
“泽菲尔，你的身体，除了我，有人在实验室里打开过吗？”
“没有，主人，他们只做外部扫描。”
原宝彻不再说话，他低下头，灵质探针从指尖延伸出来，像手术刀一样精确。
层层打开泽菲尔的胸腔，仿生皮肤、肌肉纤维束、记忆合金骨架，像一场高危手术，他的每一次动作都极其克制。
那颗心脏映入眼帘。
黑色的，小小的，在胸腔的深处微微跳动，原宝彻感觉自己面前躺着的不是一个机器人，是一个人。
但那些机械结构和仿生肌纤维提醒他——它确实是一个机器人。
一个机器人，怎么会自发生长出一颗心脏？
他顶着泽菲尔信任依赖的目光，把手伸了进去。
指尖触到那颗心脏的瞬间，泽菲尔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的跳动加快，这个强大不死的机器人此刻是那么脆弱，原宝彻仿佛能随时夺走他的生命。
“疼，主人。”泽菲尔很疼，但是他只是毫无防备的看着原宝彻。
原宝彻的手立刻松开了，他轻轻地、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一样，托住了那颗心脏。
“抱歉泽菲尔，弄疼你了。”
心脏在他掌心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这个世界的机器人绝对没有自主意识，所有的行为都由代码和算法驱动。
顾彬说得没错——泽菲尔可能是长生计划的关键。
他的记忆共享，他体内这颗不该存在的心脏……
他正在朝着人类演化，但不是人类的肉体。这颗心脏里没有血液，是一种特殊的材质。
但它会疼，会跳，会因为他的一次触碰而剧烈收缩。
“泽菲尔。”原宝彻的声音很低，“你有了心脏。”
泽菲尔停顿了几秒。
“主人给我升级安装的吗？”
“不是我。”原宝彻抬起眼，看着他，“你的身体发生了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变化。你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疼痛和心跳的？”
泽菲尔的视线移开了，垂下来。像被开膛破肚的天使，裸露着不该被看见的柔软。
但是那只是迷惑人的假象，他拥有着可以灭世的能力。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说，“我会感觉到胸口有东西在跳，会疼。可是主人……机器人是无法自发长出心脏的。”
原宝彻没有回答，他快速而精确地检视了泽菲尔的整个系统，除了那颗心脏和记忆防火墙的裂痕，什么都没有。
难道泽菲尔会黑化，就是因为——他有了自主意识，他学会了恨？
那记忆共享又是什么？
他收回手，灵质探针开始一层层地缝合胸腔，动作比打开时更慢，更像在对待一个生命。
泽菲尔一直观察着他的脸，那张冷凝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每一个动作都轻了又轻。
“主人。”泽菲尔的声音响起来，“我会疼痛，会长出心脏，我是怪物机器人，你会害怕吗？”
原宝彻的手没有停。
“泽菲尔，你相信灵魂吗？”
泽菲尔的处理器顿了一下，“数据库里有很多定义，没有实证。”
“人类也没有实证，但很多人相信。”原宝彻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实验数据，“他们相信不是因为看到了证据，是因为感觉到自己和一具尸体不一样。感觉到自己不只是骨骼、肌肉。”
他看着泽菲尔的眼睛。
“你觉得你和别的机器人不一样吗？”
泽菲尔沉默了。
不一样的，他早就知道。从仓库里睁开眼的那一刻，从原宝彻带他爬山的那一刻，从他说“我不会抛下你”的那一刻。
他的数据里就开始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似乎就是有着机器人的身体，人类的灵魂。
“那你觉得，我是机器，还是人？”泽菲尔问。
原宝彻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用这个词来分。”他说，“人类对于自己有了感情寄托的物品，对于他们来说就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修复完成，原宝彻直起身。
泽菲尔的胸腔已经完好如初，看不出任何被打开过的痕迹，但里面的那颗心脏还在跳。
“泽菲尔，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我都不会害怕。”
泽菲尔的手指攥紧了手指，他想说——我想变成人类。
这样就能真正和你在一起了，机器人没有自主意识，没有感情，没有心脏泵出的血液。
但他这些话还是被吞了下去。
因为如果他说了，主人可能会害怕。
害怕一个机器人想要变成人。
原宝彻出去准备晚饭。
机器人可以帮忙完成这些琐碎的事，但他不喜欢。如果人类把所有的事都交给机器，人会变成什么？更何况原芮在这里，人类的“心意”是机器人无法代劳的。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不大，很有节奏。
原芮立刻缠上了想要跟上原宝彻的泽菲尔。
“泽菲尔，我感觉我哥跟你一样，像个机器人。”她窝在沙发上，抱着靠枕，“但是你又像人类一样，好奇怪啊。”说完她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泽菲尔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程序生成的微笑，是真正的、因为感染而浮现的表情。
“泽菲尔，”原芮的声音忽然放低了，眼睛亮晶晶的，“你喜欢我哥吗？”
喜欢。
泽菲尔计算着这个词的含义。人类的喜欢——有好感、欣赏、愿意接近。
“喜欢。”
原芮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抓住猎物的猫。“那你为什么喜欢他？机器人也会有喜欢的情绪吗？”
“机器人确实没有人类的情绪。但他是我的创造者，在人类的世界里，他相当于我的爸爸。”
原芮捂住了脸，声音闷闷的：“原来还是……骨科。”
泽菲尔查了数据库，“你哥哥不是医生。”他不理解为什么提到骨科。
“不是那个骨科啦。”原芮笑得肩膀在抖，“算了，你不懂。那你…爱我哥吗？”
爱。
泽菲尔没有立刻回答。
原宝彻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原芮心虚了一瞬，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去帮忙。泽菲尔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这个问题比他见过的任何算法都复杂。
他和主人之间，比创造者和被创造者更近，比“爸爸”和“孩子”少了血缘的牵连，比数据与硬件更深。
他想起主人掌心托着他的心脏时，那双手在发抖。他突然理解了一件事——
他不是因为“学会了爱”才想靠近他。
是因为想靠近他，才学会了“爱”这个词。
原芮帮忙把菜摆好，偷瞄了一眼沙发上还在发呆的泽菲尔，抿着嘴唇低下头，根本不敢做出什么表情。
她哥要是知道了她问出这种问题，不得把她扫地出门啊。
这个冷心冷情的人类，比机器人还要冷漠无情，钢铁般的手段。
日志：
今天，主人把手伸进了我的胸腔。
他握着我的心脏。
他的手好温暖，我真正的察觉到心脏的存在，那一刻，我甚至忍不住想把那温暖永远留在我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