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陆青山把互助组收上来的头一批货，在自家院子里摊开，又晒了两天，一袋一袋分好级，装上车。温小满跟在他后头，一样一样地过数，末了，把账本递到他手里："青山，货都齐了。木耳二百多斤，蛙油三斤，松子八十斤，蘑菇六十斤，药材五捆。"
"好。"陆青山把账本揣进怀里，"你带着穗穗在家，看好门户。我三五天就回来。"
"嗯。"温小满替他整整衣领，"路上小心。"
正月十六，天刚蒙蒙亮，陆青山带着第一批货，进了省城。
这一趟，他带得满满当当：三大袋头茬木耳，两坛蛙油，一筐松子，一捆干蘑菇，还有几袋子药材。骡车是借了郑大山的面子，从县土产公司借的，车把式老周，一路赶了四个多时辰。
"青山兄弟，"老周在城门口勒住缰绳，"你这货，是往东关大集送？"
"对！"陆青山指着前方，"东关大集斜对面，'雪岭山货行'！"
"哦？"老周一愣，"东关大集斜对面那间铺子，不是一直空着吗？啥时候挂的招牌？"
"今天挂！"陆青山笑了，"今天，是我铺子开张的日子！"
车子拐进东关大街，远远地，陆青山就看见，那间铺子的门脸儿，已经变了样——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招牌，上写"雪岭山货行"五个大字。罗老板正站在门口，指挥着两个伙计挂红绸，看见陆青山，老远就招手："青山！快来！就等你了！"
"罗老板！"陆青山跳下车，"这招牌……"
"我找人打的！"罗老板得意地说，"你定铺子那会儿，我就把招牌的料备下了。你看看，黑底金字，够气派不？"
"气派！"陆青山心里一热，"罗老板，这钱……"
"啥钱不钱的！"罗老板一摆手，"你头回开店，我这做老哥哥的，送块招牌，算个啥！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往后，咱俩的店门对门，我这'山里香'，还指望着你这家'雪岭'，给我带人气呢！"
陆青山鼻子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又觉得，啥话都轻了。他冲罗老板拱了拱手："罗老板，这份情，我记下了。"
正说着，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街坊四邻听见动静，都围过来看热闹。罗老板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开业大吉！'雪岭山货行'今儿个开张！头茬雪岭木耳，山里头的林蛙油，纯正的野味山货，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都来瞧瞧！"
"罗老板，"陆青山有些不好意思，"您这一吆喝，倒显得我是掌柜，您是伙计了。"
"我乐意！"罗老板哈哈大笑，"我罗某人在省城卖了二十年山货，头一回见着这么实诚的货，我乐意给实诚人吆喝！"
头一拨客人，是街口的张大娘。她捏着一把木耳，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哟，这木耳，肉头真厚！哪来的？"
"雪岭上种的！"陆青山迎上去，"大娘，咱这是头茬货，没有杂味，泡出来，又脆又香。您先拿半斤尝尝，好吃，再来买！"
"半斤？"张大娘愣了，"你就不怕我尝了不买？"
"不怕！"陆青山笑道，"货不好，您不买，是应当的；货好，您不买，是您吃亏。"
"嘿！你这人，会说话！"张大娘被逗乐了，掏钱买了二斤，"冲你这实在劲儿，我多买点！"
这一天，陆青山几乎没歇脚。张大娘走后，又来了一拨拨客人：有提篮子的主妇，有推车的贩子，还有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在货架前转了半天，最后买走了二斤木耳和一坛蛙油。
罗老板的店伙计，也趁着晌午没客，溜达过来看热闹。他扒着门框，瞅着那满架子的木耳，咂了咂嘴："陆掌柜，你这货，比俺家店里的，成色足多了！"
"各有各的好。"陆青山笑道，"你家罗老板的店，是老字号，回头客多。我这新铺子，还得靠老哥哥帮衬。"
"嘿，您客气！"伙计竖起大拇指，"就冲您这实在劲儿，这铺子，准能红火！"
"同志，"其中一个干部临走问，"你这铺子，往后都卖这儿的货？"
"都卖。"陆青山说，"雪岭上的东西，样样都是好货。"
"好！"那干部点点头，"下回，我带同事来买。"
傍晚，罗老板又过来了，还带来一个消息："青山，明儿个，东关大集上有场庙会，人来得多。你把你那招牌擦亮点，明儿个，准能卖个满堂红！"
头一天下来，三大袋木耳卖了一袋半，蛙油卖了两坛，松子和蘑菇，也卖了大半。陆青山蹲在柜台后面，数着那一沓毛票，手都有些抖。
"青山，"罗老板傍晚过来串门，"头一天，卖了多少？"
"木耳，四十斤；蛙油，一斤半；松子，二十斤……"陆青山一项一项报着，末了，压低声音说，"统共，进了六十多块！"
"好家伙！"罗老板眼睛一亮，"照这么下去，你这一年，光这个铺子，就能进两千块！"
"两千块！"陆青山的心，咚咚直跳。他想起上辈子，自己拼了半辈子，也不过攒下那点家底。这辈子，一个铺子，就能干出这光景来。
"罗老板，"他忽然说，"我想给家里写封信，让她们娘俩，也来看看咱家的铺子。"
"写！"罗老板说，"铺子刚开张，正是该让家里人看看的时候！"
晚上，铺子打烊后，陆青山把一天的账，一笔一笔记下来。他记得仔细——哪笔是木耳，哪笔是蛙油，哪笔是松子，来买的是谁，秤了多少，收了几块几毛，全记在账本上。
"青山，"罗老板临走前，又过来瞅了一眼账本，连连点头，"你这账，记得比我这老买卖人都细！"
"细了好。"陆青山说，"账记得细，心里才有底。往后，铺子里每一分钱，都要有来处，有去处。"
"对！"罗老板赞许道，"做买卖，最怕糊涂账。你这铺子，迟早要成气候！"
罗老板走后，陆青山坐在铺子后头的里间，就着煤油灯，给温小满写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描一幅画："小满，咱家的铺子，今儿个开张了。招牌是罗老板送的，黑底金字，五个大字：雪岭山货行。头一天，卖了六十多块。你带着穗穗，来省城看看吧——咱家的日子，真的站起来了。"
信寄出去，他躺在铺子后间的木板床上，听着街面上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蹲在雪地里，等着打猎换粮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喃喃道，"身上只有一把柴刀、一张弓，心里慌得跟啥似的。如今……"他摸了下胸口，那枚奖章和那把黄铜钥匙，还贴身揣着，"如今，心里踏实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省城那一片灯火，又想起雪岭上自家那间亮着灯的小屋。两处灯火，一头牵着家，一头牵着营生，他心里，稳稳当当的。
"不一样了。"他喃喃道，"啥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