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城那场会,散了不到三天,消息就传遍了南域。
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天枢阁在南域二十年,说退就退,铺子、矿脉、商会,全交出来了,连个价都没谈。这话传到哪,哪就炸了锅。
也有人不信。天枢阁在南域威风了二十年,说退就退,听着像假的。可假事做不出真章程,章程摆在那儿,各宗都得接。
接了章程,就得接矿脉;接了矿脉,就得管南域。这顶帽子,天枢阁摘下来,戴到了各宗头上。有人欢喜,有人犯愁,还有人在等——等衍道宗先动。
分治章程的事,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是来问衍道宗的——天枢阁真退了?南域的铺子矿脉,真归各宗共管了?
这话,从云泽城问到青虹剑宗,又从青虹剑宗问回云泽城。天枢阁在南域二十年,收的矿脉少说几十座,铺子商会更多。如今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全部交出,由南域各宗共管。白得的东西,谁不想要?可越是白得的东西,越没人敢先伸手。
有胆大的,当天就去矿脉上插了旗。也有稳的,先派人进云泽城,打听衍道宗的动静。南域这盘棋,天枢阁刚松手,各家都在等第一个落子的人。
陆砚辞回了山门,把章程抄了一份,压在书房桌上。姒绾桢来问,他只说了四个字:“先看着。”
这话,听着像敷衍,可姒绾桢知道不是。陆砚辞这人,越是大事,越不急着表态。守山一战前,他也是这样——人人都当他怕了,他却在碑林里,把护山阵的阵眼,又校了一遍。
姒绾桢没有立刻走。她站在书案前,把那章程又看了一遍,道:“章程里写的,铺子、矿脉、商会,全归各宗共管。可它没写,谁管。”
“谁管,就得出谁牵头。”陆砚辞道,“牵头的人,就是下一个天枢阁。各宗想要矿脉,又怕担牵头这个名。天枢阁留的这个空子,够南域各宗争一阵子了。”
“看着?”姒绾桢道,“章程摆在那儿,各宗都在等衍道宗表态。”
“等就等。”陆砚辞道,“衍道宗重立才多久?眼下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不是抢东西。各宗抢得越凶,衍道宗越要往后站。”
他顿了顿,又说:“天枢阁退,不是把南域让给我们。是把南域,让给南域自己人斗。谁先伸手,谁就先露怯。”
“表态的越早,错得越早。”陆砚辞道,“天枢阁在南域经营二十年,说退就退。这章程,它拟了一个月,退得干干净净,连矿脉都交——你信?”
“不信。”姒绾桢道。可不信归不信,她也想不出,天枢阁这一手,图的是什么。
陆砚辞道:“它图什么,等矿脉交割完了,就知道了。章程是一张纸,交割才是真的。纸上的字,谁都会写。”
姒绾桢道:“那衍道宗接不接?”陆砚辞道:“不接。衍道宗重立,根基没稳,这时候跳出来接盘,就是给天枢阁当靶子。”
“可总得有人接。”姒绾桢道。陆砚辞道:“会有人接的。南域这么大,不缺想当头的。衍道宗要做的,是等那个出头的人,先把自己的底,露给南域看。”
姒绾桢没接话。她也觉得不对。
可她说不上哪里不对。章程字字公正,铺子、矿脉、商会,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连交割的日期都写好了。太周全了。周全得不像天枢阁的手笔。
第二天,青虹剑宗的信就到了。魏长明在信上问了一件事:衍道宗对分治章程,是个什么说法。
信不长,可问得直。魏长明这人,不绕弯子——衍道宗是南域眼下最硬的骨头,天枢阁退了,各宗都盯着衍道宗。衍道宗说什么,南域就信什么。
陆砚辞回信,只有一句话:天枢阁退,是好事。可退得太干净的东西,底下多半有钩子。青虹剑宗要是想接矿脉,先查清楚,矿脉底下埋的是什么。
魏长明接了信,回了一封短笺:衍道宗先看,青虹剑宗跟着看。信末多了一句——南域这盘棋,青虹剑宗押在衍道宗身上。
陆砚辞看完,把短笺收进袖里。青虹剑宗押注,他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魏长明看得这么准——天枢阁退,南域必乱。乱局里,只有拳头最硬的那家,能稳住盘子。
信送出去第三天,云泽城就出了事——城东一座废矿,夜里塌了半边。有人说,是矿脉被抽空了。也有人说,是有人把矿底的东西,连夜搬走了。
陆砚辞让人去打听了。塌的这座矿,正是章程上列的第一批交割矿脉之一。矿塌了,没人敢接——接了,就得担这个烂摊子。天枢阁拿一座废矿,堵住了南域各宗伸向矿脉的手。这一手,比埋钉子还干净。
郇昭回来说,另外两座矿,也出了事——一座发了水,一座起了火。三座矿,全毁了。陆砚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它不是堵手,是毁棋。矿毁了,各宗就没了争的东西。没得争,人心就散。”
陆砚辞听到消息,只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矿底下,有东西。”
三座矿全废,各宗伸向矿脉的手,都收了回去。衍道宗没伸过手,可衍道宗知道,这三座矿,不是真废。矿塌了,矿里的东西还在——只是换了地方藏着。
郇昭在旁道:“章程上第一批交割的矿脉,一共三座。城东这座塌了,另外两座,要不要也去看看?”陆砚辞道:“去。看完了,回来说给我听。”
郇昭去了两日。回来时,衣裳下摆还带着矿上的泥。她道:“三座矿,全毁了。塌的塌,淹的淹,烧的烧。没有一座能再出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