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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绾桢亲自下山,去了一趟云泽城。

她换了身寻常妇人的衣裳,头上包了块布巾,挎着个竹篮,混在早市的菜农里进了城。云泽城她来过不止一回,可这一回,她走得很慢,街角、铺面、暗巷,都记在眼里。

永丰粮行开在城南老街上,铺面不大,门脸干净。姒绾桢扮作买米的妇人,进了两趟。第一趟,她只看——铺子里就周掌柜一个人,称米、算账、招呼,都是他。第二趟,她看货——米是南域本地的米,可铺子后头的小院里,停着一辆粮车,车上的麻袋,扎口的方式,与普通粮行不一样。

姒绾桢是姒氏后人,认字认物都有一套。她记下那扎口的绳结——不是南域的结法,是北边码头上惯用的十字扣。一个开粮行的,用码头上的结法扎袋口,要么是货船出身,要么是替货船办事的。

她把这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声张。回山的路上,她绕道去了一趟渡口——渡口空着,只剩几根旧木桩,桩上系着半截烂绳。她蹲下来,看那半截烂绳的结法,也是十字扣。

她伸手,把那半截烂绳解下来,收进袖里。渡口空了两个月,木桩上的绳子,却还是新的。没人来,绳不会自己变新——总有人,趁夜来过。

她回到衍道宗,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那车粮,我看了。”她道,“麻袋上印的是本地粮行的号,可麻袋里装的东西,分量不对。粮行买粮,一袋是五十斤;他那车,一袋少说七十斤,压得车辙都深了一寸。”

“粮车是走夜路进城的。”她道,“我蹲了两夜,那车都是子时过后才进城,天不亮就走。”

“运粮的,不用赶这么急。”她补了一句,“除非车里装的,不是粮。”

“走哪条道?”

“渡口那条。渡口现在空了,可那条道,还在。”

陆砚辞听到“渡口”两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渡口截货那一夜之后,他让郇昭在渡口留了暗记,谁走那条道,暗记都有感应。可这两个月,暗记一次都没响过——直到永丰粮行的粮车出现。

“粮车走渡口,暗记却没响。”他道,“要么是暗记被人破了,要么是粮车走的,不是渡口。”姒绾桢道:“我亲眼看着它走渡口的。”陆砚辞没接话,只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陆砚辞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渡口截货那一夜——麻袋里是兵甲、灵石、符纸。那批货,是顾记药行运的。顾记药行关了,运货的道,没断。

他伸手,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渡口那条道,走了一二十年。天枢阁在南域攒的家底,多半是从那条道运进来的。姓沈的败了,可道还在,运货的人还在。”

他说着,站起身来:“你盯粮行,我盯渡口。两头一起看,才能看清,这货到底是从哪来的,又要到哪去。”

“那批货,是给谁的?”姒绾桢问。

“问得好。”陆砚辞道,“姓沈的败了,货没人接,粮行还照常进货。要么货是给新的人,要么货本身就是饵——钓衍道宗上钩的饵。”

“粮行是幌子。”他道,“粮是假的,车里装的是什么,得看了才知道。”

他想了想,又对姒绾桢道:“粮行的货,隔几日进一趟?进的都是什么时辰?接货的是几个人?你把这些都记下来,别漏。等会开完,一并算总账。”

这一夜,他亲自去了一趟云泽城。

他没有用修为赶路,是走着去的。月色下,官道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风里带着泥土气。他一边走,一边想——天枢阁在南域,到底还藏着多少人、多少货?旧档上那五颗没找到的钉子,又在谁身上?

他没有惊动周掌柜,只在粮行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一夜。子时刚过,粮车果然来了。车停在后门,周掌柜出来,跟车夫说了两句话,搬下来的,却不是粮。

那一袋袋东西,搬得很轻,像是怕磕碰。周掌柜亲自清点,一袋一袋地数,数完,又亲自搬进后院,锁了门。陆砚辞远远看着,把周掌柜的一举一动,都记在心里。

陆砚辞隔着街,看着那一袋袋东西被搬进后院,忽然笑了。他不急着动手——钉子,要等它钉深了再拔。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粮车走了。陆砚辞起身,付了茶钱,慢慢走回山门。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天枢阁退得干干净净,可粮行还在运货。货是谁的?又是给谁运的?南域还有谁,在替天枢阁办事?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他想通了——货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货还在运。天枢阁明面上退了,暗地里,它的手还搭在南域。只要这条道还在,他就能顺着道,摸到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