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址的入口，在第三日黄昏开始合拢。
百宗盟的阵盘先一步收了回去，湖心那道裂缝的边沿，水浪正一寸一寸地往上合。各宗修士从甬道里鱼贯而出，有人满载而归，有人空手悻悻，还有人抬着受伤的同门，骂骂咧咧。
陆砚辞是最后一批出来的。他站在湖岸边，回望那扇正在合拢的石门，心里默数着——遗址里的东西，他记住了位置，记住了机关，记住了那口井的符文走向。下一次再来，他不用从头摸起。
“天枢阁的人先走了。”晏疏钺道，“顾执事带着人，天没亮就出了遗址，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们是回去搬救兵了。”陆砚辞道，“演武场那根柱子，他们已经看到了。珠子在井下，钥匙在柱上——他们知道怎么取，只是现在人手不够。”
“珠子被立宗之人封了万年，天枢阁就算知道怎么取，也未必取得出。”陆砚辞道，“那圈符文是立宗之人亲手刻的，不是天枢阁的机关能解的。”他顿了顿，“他们要真想拿珠子，只有两条路——要么逼我开井，要么等我自己开井。无论哪条，都得先过衍道宗这一关。”
“那我们呢？”姒绾桢问。
“先回宗。”陆砚辞道，“珠子在井下封着，一时半会儿动不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名录和薄简送回碑林——衍道宗的东西，得先落进衍道宗的口袋。”
这话说得很实在。云泽湖底的遗址已经合拢，百宗盟和各宗的修士各自散去，天枢阁的人也不见了踪影。可陆砚辞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遗址里的秘密，天枢阁不会放手，南域各宗也不会。衍道宗手里的东西，只有先落进自己口袋，才谈得上以后。
三人没有在云泽城多留。当夜，他们便动身回程。
陆砚辞走前，最后看了一眼云泽湖的方向。湖心的水面已经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那口井下，珠子还在响，那道音还会传很久。云泽湖底这笔账，衍道宗记下了，天枢阁也记下了——总有一日，要当面算清。
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得多。云泽湖的风光依旧，可陆砚辞却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们。他放慢脚步，让晏疏钺走在前头，自己坠在后头，走了半日，才把那股被窥视的感觉甩掉。
“有人跟了一路。”他对晏疏钺道，“到了分岔口才撤的。”
“天枢阁的人？”
“不像。”陆砚辞摇头，“天枢阁要跟，不会跟得这么浅。跟半路就撤的，更像是在摸我们的行踪，看看衍道宗的山门在哪。”
晏疏钺听完，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她走南闯北这些年，最清楚这种做派——不抢不夺，只踩点。踩点的路数，多半是冲着山门来的。衍道宗重立才几个月，树还没长稳，就有人惦记着它的根了。
晏疏钺眉头微动，没有接话。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衍道宗重立之后，还没被人踩过门。如今，有人开始惦记山门的位置了。
三日后，衍道宗的山门出现在视线里。
看到山门的那一刻，陆砚辞心里绷着的弦，松了大半。衍道宗重立之后，他第一次离开这么久。山门还是那座山门，石阶上落了几片叶子，两名新弟子守在门口，见他们回来，远远地就喊了一声掌门。
远远地，陆砚辞就看见山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郇昭。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阵师袍，手里托着一枚罗盘，正站在护山阵的阵眼处，低头算着什么。
“回来了。”郇昭抬起头，看见他们，嘴角弯了弯，“山门没事。就是前两日，来了几个生面孔，在山门外转了一圈，没进来。”
“生面孔？”陆砚辞问。
“三个人，修为不低，穿着没有徽记的衣裳。”郇昭道，“他们在山门外三里处停了半个时辰，像是在等什么，后来走了。”
陆砚辞与晏疏钺对视一眼。跟了他们一路又撤走的人，看来不是天枢阁的——他们先一步摸到了衍道宗的山门。
“山门的护山阵，你布完了？”陆砚辞问。
“布完了。”郇昭道，“阵眼放在碑林里，十三块碑是天然的道韵来源。只要碑林不破，阵就不会破。”
“碑林的十三块碑，是衍道宗立宗时立下的，道韵天成。”陆砚辞道，“用它们做阵眼，比用灵石稳妥。”他看了看山门的方向，“这几日辛苦你了。等我把碑心的事理清楚，护山阵还能再加固一层。”郇昭点头，没有多客套。她知道，衍道宗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陆砚辞点了点头，跨进山门。他没有急着回屋，而是先去了碑林——那卷青铜薄简和竹简，得先安顿好。
碑林里，十三块古碑静静立着。陆砚辞走到第七块碑前，从怀里取出那卷竹简，正要开口，忽然顿住了——碑上那几处被改过的刻痕，正在发光。
淡淡的青光，顺着刻痕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碑身内部，回应着竹简上的道韵。
“碑在动。”郇昭站在他身后，声音微紧。
“不是碑在动。”陆砚辞盯着那道青光，声音很轻，“是碑里的东西，醒了。”
郇昭没有说话。她手里的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第七块碑的方向——碑林的道韵，正在顺着那道青光重新流淌。她忽然明白，陆砚辞带回的竹简，不止是一卷记录，更是唤醒碑林的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