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入夜，陆砚辞与姒绾桢再次潜下云泽湖。
这一次，他们带足了拓印的纸墨。石室里，那些木架上的卷宗，一卷一卷被铺开、拓印、归位。姒绾桢拓得极快，她认得那些字，一边拓一边低声念着，声音里渐渐带上了沉重。
“怎么了？”陆砚辞问。
“这几卷，”姒绾桢举起一卷，纸页泛黄，“记的是姒氏覆灭前十年，南域各宗与姒氏的往来。那时候，南域已经有宗门在暗中替天圣盟做事了。”
卷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是当年的当事人亲手写的。那些名字，有些如今已经成了南域响当当的招牌，有些早已断了传承。陆砚辞看得很慢，一卷一卷，把那些名字和年份，都记在心里。他不需要去查证——这些卷宗本身，就是铁证。
陆砚辞接过那卷，展开。卷上的名字，有几个他听说过，如今都是南域有名有姓的老牌宗门。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那些名字记在心里。
“这些卷宗，若是落到天枢阁手里，”姒绾桢道，“南域至少一半宗门，都要被他们拿捏。”
陆砚辞没有答话。他把那一卷卷已经拓好的纸页叠好，压进防水油布包里，系在腰间。暗库里的卷宗，他不打算全部搬走——搬走了，天枢阁迟早会发现；拓一份带走，卷宗还在原处，暗库还像没人动过，这才是他要的效果。
“所以不能落。”陆砚辞道。
两人拓完最后一卷，已是深夜。姒绾桢正要收手，目光忽然落在石室角落——那里，一块石板微微翘起一角，像是被人挪动过。
“这里还有一层。”她走过去，蹲下，指尖探进石缝。石板应手而开，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卷与青铜薄简同样材质的铜片。
陆砚辞拿起那卷铜片，展开。铜片上的字，与那卷薄简如出一辙——那三个古字的变体，密密麻麻，排满整卷。
“这不是账册。”姒绾桢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姒氏先祖的手记。”
“手记？”
“姒氏先祖，曾是衍道宗立宗之人的记名弟子。”姒绾桢道，“这份手记，是他晚年写下的。上面记的，是他跟随衍道宗立宗之人修行时的见闻。”
陆砚辞展开铜片，就着幽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越读，他的眉头越紧。
手记的前半段，记的是衍道宗立宗之初的盛况——立宗之人开山传道，十三碑刻成，万宗来朝。可读到中段，笔锋陡然一转，记的是一桩怪事：立宗之人晚年，忽然闭关，闭了三百年。出关时，他召来记名弟子，只说了一句话——“道有源，源有始。我找到了始，却守不住源。”
姒绾桢读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她看着铜片上的字迹，那笔触到了晚年已经有些抖，写这句的时候，更是明显——立宗之人写下这句话时，手是颤的。一个开山立宗、万宗来朝的强者，临终前用颤抖的手写下“守不住源”，这背后的分量，比任何修为都重。
“守不住源……”陆砚辞低声念着，心里忽然一动，“道源？”
“衍道宗立宗之人，晚年已经接触到了道源。”姒绾桢道，“可他找到了道源的源头，却没能守住。那之后不久，他就坐化了。”
石室里安静下来。水声隔着石门，一下一下，像遥远的心跳。
“那三个古字，”陆砚辞道，“道、源、初、始——原来连起来读，是‘道源初始’。”
“衍道宗的源头，不是衍道宗自己。”姒绾桢道，“是从更早的地方来的。”
陆砚辞没有说话。他把那卷铜片仔细收好，又看了看石室，确定没有遗漏，才与姒绾桢一起退了出去。
浮出水面时，天边已经泛白。云泽湖上，薄雾未散。陆砚辞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泛着鱼肚白的水面，心里那盘棋，又清晰了几分。
衍道宗的道源，源头在更早的地方。天圣盟追了万年的东西，云泽湖底封着的旧案，姒氏先祖的手记——这些线索，正在一点一点，连成一条线。
“回去之后，”他对姒绾桢道，“把那卷铜片和薄简，一起带回衍道宗。石碑上那三个字，也该重新解一解了。”
姒绾桢点头：“好。”
两人回到客栈时，晏疏钺已经在门口等着。她看了陆砚辞一眼，道：“昨夜，天枢阁的人又来了。这次没有进门，只在对面茶楼坐了一夜。”
“盯着我们。”陆砚辞道，“意料之中。”
“他们知道你昨晚不在客栈？”
“知道。”陆砚辞道，“他们等的，就是我们再进一次暗库。”
晏疏钺挑眉：“那你还去？”
“因为我要的，不是那些账册。”陆砚辞道，“我要的，是他们盯着我，却不知道我已经拿到了什么。”
他说完，走进客栈。身后，云泽湖上的薄雾，正在一层一层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