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展厅的全息屏幕上,那原本代表郑少愚视角的画面已经黑了。
只剩下仪表盘上那顶被摘下的头盔,还在顽强地传输着最后的音频信号。
以及系统面板上,那像疯了一样刷屏的几十个红色弹窗:
【驾驶员离线】、【地形撞击预警】、【当前生还率:0.00%】。
“戴上它!!郑队!前面是死胡同!系统显示全是峭壁!!”
陈凡双手死死抠着控制台边缘,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虽然看不见画面,但雷达上的绿点显示,那六架飞机正在那条九死一生的峡谷迷宫里,以一种自杀般的速度盲飞。
距离岩壁的最近距离,甚至不到两米。
这种飞法,别说是在1940年,就是在2025年也是找死。
“滴——!滴——!建议立即规避!建议立即规避!”
那顶被扔在仪表盘上的全息头盔,此刻正闪烁着刺眼的红光,刺耳的警报声在狭窄的座舱里回荡,吵得人脑仁疼。
“听见了。”
郑少愚的声音混着电流声传回来,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太吵了。”
“你说什么?”陈凡瞳孔骤缩。
“我说,这玩意儿太吵了。”
郑少愚一只手死死压着操纵杆,凭着直觉让机翼擦着一块凸出的岩石削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那个还在疯狂尖叫的头盔,
“它一直在那儿鬼叫,告诉我撞山了、死定了。我知道贴得近,不用它给老子报丧。”
“那是地形测绘!没那个你们飞不出去!快戴上!!”
陈凡嗓子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戴上?”
郑少愚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狠劲。
“神仙大哥,你那是保命的东西。咱们这儿是拼命。戴上它,满眼全是红叉,看得弟兄们手抖。怕死,就更飞不出活路了。”
说完,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头盔连接着仪表盘的那根数据线。
“别拔!拔了你们就是瞎子!!”
陈凡意识到了什么,疯了一样冲着麦克风嘶吼,
“峡谷里全是乱流!没了地形辅助你们会撞死的!!”
“瞎子?”
郑少愚看了一眼头顶那线狭窄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刀。
“这峡谷的风往哪吹,这山沟的味道啥样,老子闭着眼都能闻出来。不用看了,心不瞎就行。”
崩!
一声脆响。
郑少愚一把扯断了数据线。
那顶充满了科幻感的头盔瞬间熄灭,变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废铁。
紧接着,无线电里传来几声同样的脆响。剩下的五个老兵,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亲手掐断了那根来自未来的、在他们看来只会干扰决心的“救命稻草”。
地下展厅的全息投影彻底暗了下来。
原本构建出的峡谷三维模型瞬间崩塌,只剩下几个模糊不清、满是雪花的雷达光点,那是系统勉强维持的最后一点微弱信号。
世界安静了。
陈凡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一屏的雪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断了。全断了。
而在1940年的峡谷深处。
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红色警报,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
郑少愚觉得前所未有的清净。
他并没有像陈凡以为的那样去撞山当路障。
“都跟紧了。”
他在无线电里喊了一嗓子,声音低沉而压抑,
“借着山挡着,别让头顶的鬼子看见。咱们把高度拉起来,去上面……透透气!”
原来的“死地”,此刻成了绝佳的掩体。
六架伊-15利用峡谷的阴影掩护,贴着陡峭的山壁,悄无声息地向高空盘旋爬升。
他们就像是一群在黑暗中潜行的幽灵刺客,正在向着光明的最高处摸去。
……
云层之上。
进藤三郎拉开座舱盖,让高空的冷风吹进来,散一散机舱里的火药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条阴森森的峡谷,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结束了。”
雷达(目视搜索)里什么都没有。
那群支那飞机钻进去半天没动静,估计早就撞死在石头上了。
“各机注意,降低高度。”
进藤按住喉麦,语气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优越感,
“下去看看,要是看见残骸就补两枪。顺便给地面的重庆人跳个舞,让他们知道这就是抵抗的下场。”
十几架零式战机压低了机头,大摇大摆地散开了队形,开始向低空俯冲。
他们太自信了。
自信到以为猎物已经死绝,自信到把最脆弱的后背,留给了头顶那轮正午最毒辣的烈日。
在空战教科书里,丢失高度就是丢失生命。
但在进藤眼里,对手已经是一堆废铁,高度这种东西,无所谓了。
然而,就在日军机群刚刚把高度降下去的一瞬间。
郑少愚带着他的幽灵小队,终于爬出了峡谷的阴影。
此刻,他们正处在日军的头顶,正处在太阳的正中心。
“那是……”
陈凡看着屏幕上突然亮起的一团强光,愣住了。
郑少愚感觉眼球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疼。
直视太阳是痛苦的,泪水刚流出来就被风吹干。
但他没有闭眼,反而把那一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瞪到了最大。
他看不清仪表盘,也看不清准星。
但他能感觉到下面那些日军飞机的引擎震动,能闻到那股令人生厌的狂妄气息。
“就是现在。”
没有什么倒计时,也没有什么最佳射击窗口提示。
郑少愚猛地把操纵杆推到底。
“杀!!”
六架伊-15,裹挟着正午最刺眼的阳光,从万米高空俯冲而下。
这一刻,他们与光融为一体。
下方的日军飞行员刚才还在通过无线电调笑,突然,原本平静的后视镜里,那轮太阳仿佛“炸”开了。
几个黑点从太阳中心钻了出来,迅速变大,狰狞得像是一群从炼狱里扑出来的恶鬼。
“纳尼?!上面!!”
进藤三郎的僚机甚至没来得及把那声惊呼喊全。
哒哒哒哒!
没有雷达锁定,不需要弹道预判。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速度下,郑少愚甚至不需要瞄准。
他就像是一个几十年前的荒野骑士,凭着直觉,把机头死死对准了那个反光的玻璃座舱盖。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了出去。
两架处于松散队形的零式战机,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机动,就像是被铁锤砸烂的鸡蛋。
座舱盖瞬间崩碎,鲜血混着玻璃渣在空中爆开。
其中一架当场凌空解体,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拉起!!敌袭!!正上方!!”进藤三郎吓得魂飞魄散,疯狂拉杆。
但这群中国飞行员根本没打算纠缠。
他们借着俯冲的巨大动能,像是一群疯狗,咬住一口肉就绝不松口。
郑少愚死死咬住了一架试图右转逃跑的零式。
那是日军的一架小队长机。
扣下扳机。
咔。
那声清脆的空仓挂机声,在轰鸣的引擎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没子弹了。
刚才那波复仇的扫射,他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打光了。
眼看着那架零式就要利用优越的盘旋性能溜走,只要给对方三秒钟,
这架先进的战机就能绕个圈,反过来把他这架没有子弹的“烧火棍”打成筛子。
陈凡在屏幕前屏住了呼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没有子弹,就是待宰的羔羊。
这是铁律。
“跑?”
郑少愚那张满是油污和血痂的脸上,却扯出了一个狰狞的笑。
“老子这飞机上,剩下的全是武器!”
他没有减速,反而把节流阀推过了红线。
那台老旧的苏制发动机发出一声类似爆炸的巨响,濒死爆发出最后一点推力。
伊-15那早已伤痕累累的机头,硬生生地往前顶了一截。
那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就是一把直径两米的钢铁大锯。
嗡——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割声响彻长空。
郑少愚的螺旋桨,狠狠切在了那架零式的垂直尾翼上。
就像是热刀切黄油。
那架零式的整个尾巴直接被削飞了。
失去平衡的日机瞬间变成了没头的苍蝇,在空中疯狂打转,几秒钟后,一头栽进了下面的深山老林里。
轰!
巨大的黑烟腾起。
“疯子……这群支那人全是疯子!!”
进藤三郎看着那架用螺旋桨当刀使的伊-15,握着操纵杆的手竟然在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么打的。
这是把命不当命,当柴火烧啊!
郑少愚的飞机也废了。
螺旋桨卷曲成了麻花,发动机冒出滚滚黑烟,彻底停摆,整个机身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空中剧烈翻滚。
“郑队!!”陈凡嘶吼出声。
就在陈凡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
那架翻滚的伊-15,竟然在距离江面只有几百米的地方,奇迹般地改平了姿态。
虽然没了动力,但那个老练的飞行员利用最后一点势能,歪歪斜斜地滑向了远处的河滩。
没死!
陈凡刚想松一口气。
突然,系统再次震动起来。
不是那种普通的警告。
是整个地下展厅都在红光中剧烈颤抖,像是地震了一样。
【高能预警。】
【检测到大规模敌对目标介入。】
【方位:正东。数量:……无法计数。】
陈凡猛地抬头。
只见那模糊不清的监控画面边缘,那片原本湛蓝的天空,突然黑了一块。
不是乌云。
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像是蝗虫,像是乌鸦,铺天盖地,遮云蔽日。
那是日军从武汉机场起飞的第二波攻击梯队。
九六式陆攻,九七式重爆,还有护航的几十架零式……
郑少愚刚刚迫降在河滩上,还没来得及爬出座舱,抬头就看见了这让人绝望的一幕。
那一瞬间,没有什么悲壮,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汉子,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天上的“乌云”,看着那一层层压过来的铁幕。
他手里那根已经断了半截的操纵杆,啪嗒一声掉在了腿上。
“神仙大哥。”
郑少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了。
“这鬼子……怎么就杀不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