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谷隆一郎把那个墨绿色的自热饭袋子举到眼前,上面的简体字他不认识,但那个红色的牛肉图案他看得懂。
还在冒热气。
在这滴水成冰的三道崴子,这股热气像是在抽他的脸。
“八嘎……”岸谷的手指捏得发白,把袋子揉成了一团,“苏联人!一定是苏联人的空投!”
旁边的程斌打了个哆嗦,脸被冻得发青,眼神却直勾勾盯着那个袋子:
“太君,没听着飞机响啊……这林子上头连只鸟都飞不过去,哪来的飞机?”
“闭嘴!”岸谷猛地转身,眼珠子上全是血丝,
“除了飞机空投,你告诉我,这牛肉哪来的?热饭哪来的?”
“难不成是他杨靖宇就在这雪窝子里生火做饭?你闻闻这味儿!这是刚出锅的味儿!如果是生火,烟早就把咱们引过来了!”
程斌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他太了解杨靖宇了,那个高大的身影是他这辈子的噩梦。
这五天,他明明看着杨靖宇把棉絮往嘴里塞,怎么一转眼,吃上牛肉了?
“传令下去!”岸谷把那个袋子狠狠摔在雪地上,皮靴碾了上去,
“散开!以小队为单位,拉网式搜索!他跑不远!吃了热饭又怎么样?他只有一个人!咱们有几百杆枪!”
“嗨!”几个日军曹长领命,那几条原本凶猛的狼狗却不知怎么了,趴在地上呜呜咽咽,鼻子通红,怎么拽都不肯起来。
“废物!”岸谷一脚踹在一头狼狗肚子上,
“搜!抓活的!我要把他的肚子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牛肉还是棉花!”
……
五百米外。
一棵巨大的红松顶端,茂密的针叶上堆满了雪。
没有任何人能发现,在这团白雪下面,趴着一个人。
杨靖宇身上那套雪地吉利服,让他彻底融进了这棵树里。
吉利服内衬的加热丝正源源不断地释放着暖流,让他的体温始终维持在最佳状态,手指灵活得像是在夏天。
他没急着动。
透过cS/LR4狙击步枪的高倍瞄准镜,那个叫嚣着的岸谷隆一郎,此刻只是一个清晰的十字准星下的猎物。
只要扣动扳机,那个脑袋就会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但杨靖宇没动。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金属。
“死得太容易,便宜你了。”
他要把这几年遭的罪,那些死去的弟兄,那些被冻死饿死的冤魂,一点点讨回来。
杨靖宇伸手在目镜侧面按了一下。
咔哒。
视野变了。
原本黑漆漆的林子,瞬间变成了幽绿色的世界。
而在那片绿色中,一个个亮红得刺眼的人形光斑,正在雪地上蠕动。
那是热成像。
那是活人的体温。
在2025年的科技面前,这群自以为借助夜色掩护的日伪军,就像是在正午的太阳底下裸奔。
“三百二十人。”杨靖宇嘴里无声地念叨着数字,“伪军二百,鬼子一百二。”
他看了一眼腰间的弹匣袋。
“够分。”
杨靖宇松开狙击枪,把它挂在树杈上。
这把枪动静太大,容易把猎物吓跑了。现在,他需要的是无声的恐惧。
他反手从背后的枪套里,抽出了那把qcw-05微声冲锋枪。
短小,精悍。
“陈凡兄弟说这叫‘哑巴枪’。”杨靖宇拉下枪栓,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那就让你们尝尝,啥叫哑巴亏。”
他身体一侧,像一只巨大的白猿,顺着树干无声地滑了下去。
脚刚沾地,战术滑雪板就踩进了雪里。
没有脚印。
宽大的滑板分散了压力,加上那特殊的涂层,他在雪面上滑行,就像是一阵风刮过。
……
“都把招子放亮点!”
伪军连长李大脑袋端着一支老套筒,深一脚浅一脚地骂骂咧咧,
“太君说了,看见人影就开枪!那姓杨的就算是大罗神仙,这会儿也该冻硬了!”
跟在他后面的两个伪军哆哆嗦嗦,手里的枪栓冻得都拉不开。
“连长,俺……俺想撒尿。”一个小个子伪军夹着腿,脸憋得通红。
“懒驴上磨屎尿多!滚一边去!别走远了!”
李大脑袋骂了一句,转头继续盯着前面的黑松林。
小个子如蒙大赦,慌忙跑到几十米外的一棵大树后面,解开裤腰带。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热气升腾。
小个子舒服地抖了一下,正要提裤子。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就像是雪团砸在棉被上。
小个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猛地僵直,眉心多了一个红点。
血还没流出来,人已经软软地倒进了那一滩刚尿出来的热坑里。
一分钟过去了。
“二嘎子!你他娘的尿完了没?掉坑里了?”
另一个伪军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
风呼呼地吹,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二嘎子?”
那个伪军心里有点发毛。他端起枪,壮着胆子往那棵树后面挪。
雪地上干干净净。
没有脚印。
他绕过树干。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撕破了林子的死寂。
这嗓子嚎得太突然,把远处的岸谷隆一郎都吓了一哆嗦。
“怎么回事?!”李大脑袋带着人冲了过来。
只见那个伪军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鬼……鬼啊!!”
地上,二嘎子仰面躺着,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眉心一个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着热血。
最恐怖的是,二嘎子的脸上带着一股子诡异的安详,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死的。
而且,周围除了他们自己人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这……这是怎么弄的?”李大脑袋蹲下身,摸了摸那个血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缩回来,“没枪声……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山神爷!一定是山神爷收人了!”瘫在地上的伪军哭喊起来,“咱们把杨司令逼死了,山神爷来索命了!!”
“放屁!”李大脑袋反手一巴掌,“哪来的神鬼!肯定是用了消音……消……”
噗。
李大脑袋的话没说完。
他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天灵盖上飚出一道血箭,红白之物喷了那个伪军一脸。
尸体直挺挺地倒下。
这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没有火光。
没有枪声。
只有那一瞬间,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
“妈呀!!”
剩下的几个伪军彻底崩溃了,扔了枪转身就跑,“鬼啊!真的是鬼啊!连长被勾魂了!!”
……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不到十分钟,外围的搜索小队开始莫名其妙地减员。
有的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栽进雪里不动了。
有的正跟旁边人说话,脖子上突然爆开一团血花。
恐惧被无限放大。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每一个黑影都像是索命的无常。
“八嘎!不许退!谁敢退我毙了谁!”
岸谷隆一郎拔出指挥刀,一刀背砸翻一个往回跑的伪军。
“在那边!开火!给我朝那边开火!”
岸谷指着左侧的一片灌木丛吼道。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见,他只是受不了这种死一样的安静。
他需要枪声,需要火光,需要证明自己是在跟人打仗,而不是在跟鬼斗法。
哒哒哒——!!
歪把子机枪喷出火舌,子弹像是不要钱一样扫向那片黑暗。
树枝被打断,积雪被打得漫天飞舞。
“打中了没?!”岸谷喘着粗气问道。
枪声停歇。
除了回声,什么都没有。
噗。
就在机枪手刚要把头探出去观察的时候,一颗子弹精准地钻进了他的太阳穴。
机枪手趴在滚烫的枪管上,不动了。
“他在右边!!”有人尖叫。
所有的枪口瞬间转向右边,又是一通乱射。
结果还是一样。
打空气。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五百米外,杨靖宇正半跪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透过微光夜视仪,冷冷地看着这一场闹剧。
他就像是个看着一群猴子耍戏的观众。
“乱吧,越乱越好。”
杨靖宇换了一个弹匣。
这种qcw-05冲锋枪的亚音速子弹,配合消音器,在风雪天里简直就是隐形的。
加上他身上这套不反光、不透热的吉利服,在那群瞎子眼里,他就是透明的。
他看了一眼那些已经被吓破胆的伪军,摇了摇头。
“杀你们,浪费子弹。”
杨靖宇把冲锋枪挂回腰间,从那个装满物资的雪橇车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大家伙。
便携式大功率战术扩音器。
这玩意儿也是陈凡给塞进来的,说是能喊话五公里,比鬼子那个破铁皮喇叭强了一百倍。
杨靖宇打开开关,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他清了清嗓子。
“喂——”
这一声,没有任何征兆。
经过扩音器的放大,再加上山谷的回音,这声音就像是一声闷雷,在所有人的头顶正上方炸响。
轰隆隆——
正在胡乱开枪的日军和伪军瞬间僵住了。
枪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四周漆黑的夜空。
这声音太大了,太清晰了,而且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软的威压。
就像是……天神在说话。
岸谷隆一郎手里的指挥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听出来了。
哪怕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变得有些失真,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声音。
那个让他追了五年,恨了五年,又怕了五年的声音。
扩音器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子戏谑,还有透骨的冰冷。
“岸谷,程斌。”
“你们不是把这长白山的地皮都翻过来了吗?不是要找我吗?”
“我就在这儿。”
呼——
一阵狂风卷过,把扩音器里的电流声吹得滋滋作响。
“不用找了。”
“今晚,咱们好好算算账。”
“当初你们怎么追的我,今晚……老子就怎么送你们上路!”
话音刚落。
杨靖宇猛地扣动了扳机。
当然不是打人。
他对着那个早已标记好的、日军用来照明的探照灯,一枪打了过去。
啪!
最后的一束强光熄灭了。
整个三道崴子,彻底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啊——!!”
黑暗中,也不知道是谁先崩溃了,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毫无章法的枪声。
炸营了。
杨靖宇关掉扩音器,重新端起狙击步枪。
在那绿色的热成像视野里,那群红色的光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口白牙。
眼神如刀。
“点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