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
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
那种让杨靖宇熟悉的机油味儿,比刚才的饭香还要冲鼻。
陈凡没说话,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啪、啪、啪。
几排顶灯接连亮起,冷白色的光把这几百平米的空间照得通透。
四面墙上,挂满了家伙式。
短的、长的、带筒子的、加粗的。
密密麻麻,像是一堵用钢铁砌成的墙。
杨靖宇站在门口,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他那双看过无数生死的大眼珠子,这会儿却有点不够用了,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上边扫到下边。
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馋的。
当兵的见着好枪,比见着娘们还亲。
但他很快皱起了眉,脸上那种兴奋劲儿退下去不少,反倒多了几分嫌弃。
“后生。”
杨靖宇指着那满墙的装备,摇了摇头。
“你们这后世的兵,都不讲究个样子?”
“咋全是黑乎乎的?”
他走到一把枪跟前,想摸又把手缩了回来。
“连个像样的木头枪托都没有,全是铁疙瘩。”
杨靖宇把手插进袖筒里,哼了一声。
“这玩意儿看着是精贵,可到了咱们那林子里,零下四十度,这一铁贴上脸,皮都能给你撕下来一层。”
“中看不中用。”
陈凡差点乐出声。
他走到展示架前,取下一把崭新的qbZ-191突击步枪。
这枪刚做过保养,枪身泛着哑光,看着确实像块冰冷的黑铁。
“司令,您试试手感。”
陈凡双手把枪递过去。
杨靖宇瞥了一眼,那是给陈凡面子,才伸出一只手去接。
入手的一瞬间,他眉毛猛地一挑。
轻。
太轻了。
比他在山里缴获的那些三八大盖、甚至比驳壳枪都要趁手。
不像是个杀人的铁器,倒像是个烧火棍。
“飘。”
杨靖宇掂了掂,不是很满意,“这么轻,压得住枪口吗?打起来不得飞天上去了?”
他一边嘀咕,一边下意识地把枪托往脸颊上贴,做了一个据枪的动作。
这一贴,他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那种刺骨的冰凉。
那黑乎乎的枪托贴在腮帮子上,竟然有着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是摸着打磨光滑的老榆木。
“这……”
杨靖宇把枪拿下来,用那满是冻疮的大拇指狠狠搓了搓枪身。
不是铁。
也不是木头。
“这是啥料子?”他眼里满是疑惑,“这黑玩意儿……它是热乎的?”
“司令,这是高分子工程塑料。”
陈凡解释道,顺手把枪保险打开。
“耐腐蚀、耐磨,最重要的是,不管多冷的天,它不吸热。”
“哪怕您在雪窝子里趴三天三夜,拿起来就能打,绝对不冻手,也不黏皮肉。”
杨靖宇听不太懂啥叫“高分子”,但他听懂了“不冻手”。
他把那把枪翻过来调过去地看,眼神变了。
那是看见宝贝的眼神。
“好东西……这真是好东西啊。”
他摩挲着护木,像是摸着自家孩子的脑袋,
“当年我有不少弟兄,手上的皮都冻烂了,跟枪栓长在了一起……要是那时候有这玩意儿……”
杨靖宇没往下说,只是吸了吸鼻子。
他熟练地拉动枪栓。
咔嚓。
声音清脆,像是把那种情绪给斩断了。
他把枪举起来,眯着一只眼,透过觇孔瞄准。
稳。
人机工效学的设计,让这把枪像是长在他肩膀上一样。
“咦?”
杨靖宇突然放低枪口,视线落在了那个半透明的弹匣上。
里头的黄铜子弹,一颗颗压得整整齐齐,看得清清楚楚。
“这肚子……是透亮的?”
他把弹匣卸下来,对着光照了照,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这个好!这个太实用了!”
他拍着大腿,兴奋得像个孩子。
“以前打仗,打急眼了,谁还记得开了几枪?心里总没底,生怕扣响了没子弹,让鬼子捡了漏。”
“这玩意儿好,一眼就看透了!心里有数,这命就有数!”
陈凡看着这位在把玩一把步枪就像把玩神器的老英雄,心里酸得慌。
现在的孩子打游戏都嫌弃191后坐力大。
可在先辈眼里,这甚至不敢想的神器。
杨靖宇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儿,却突然把191放回了桌上。
“咋了司令?不顺手?”陈凡问。
“顺手是顺手。”
杨靖宇咂吧咂吧嘴,目光越过那些突击步枪,看向了更里面的那面墙。
“就是……差点意思。”
他是猎人。
在那片林海雪原里,他是最顶级的猎手。
突击步枪是给冲锋陷阵的战士用的,而他,更习惯躲在暗处,一枪一个,把鬼子的魂儿给勾走。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墙角的一个长条黑箱子上。
箱子开着盖。
里头躺着一把修长的、带着粗大瞄准镜的家伙。
那个枪管子,比一般的步枪都要厚实。
只一眼。
杨靖宇的眼珠子就拔不出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着了那把枪。
cS/LR4高精度狙击步枪。
也就是传说中的“26万”。
杨靖宇伸出手,指尖轻轻在那根浮置式枪管上滑过。
突然,他手指一顿。
他在枪管和护木之间摸了一下,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这枪咋是个残次品?”
他转头看向陈凡,一脸惋惜,“枪管子没固定死?这悬空的,一打不就晃了吗?”
陈凡笑了。
“司令,这不是坏了。”
陈凡走过去,拿起一颗手指长短的专用狙击弹。
“这叫浮置枪管。枪管不挨着护木,子弹出去的时候,震动是一样的,不受外力干扰。”
“它是专门用来……点名的。”
听到“点名”两个字,杨靖宇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能打多远?”
他问得直接。
陈凡竖起两根手指头。
“八百?”杨靖宇眼睛一亮,“要是能稳准狠地打八百米,那真是把好枪。”
在他的印象里,三八大盖也就打个四五百米,再远子弹就飘了。
要是能打八百米,他就能在鬼子的迫击炮射程外,把那个炮手给敲掉。
陈凡摇了摇头。
“不是八百。”
“是两千米。”
陈凡把那颗子弹塞进杨靖宇的手心,“配上这个镜子,只要风不算大,两千米内,指哪打哪。”
大厅里静了几秒。
只听见排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杨靖宇低头看着手里的子弹,又看看那把枪。
“两……两千米?”
他声音有点发飘,像是没听实。
那是四里地啊!
隔着四里地,取人脑袋?
这哪是枪?这就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真能打那么远?”
杨靖宇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爆出了一团骇人的精光。
那一瞬间,陈凡感觉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个瘦弱的老人,而是一头刚刚苏醒、露出了獠牙的东北虎。
“岸谷隆一郎那个老杂毛……”
杨靖宇咬着牙,名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狗东西惜命,从来都躲在后面,离我起码一千米远。”
“他以为我够不着他。”
“他以为拿着望远镜看戏,我就拿他没办法。”
杨靖宇的手,缓缓握紧了那颗子弹。
那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了咔吧咔吧的脆响。
一股子冰冷的杀气,在这温暖的大厅里弥漫开来,激得陈凡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杨靖宇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刀锋出鞘的寒光。
“两千米……”
“别说他在看戏,他就是躲进耗子洞里,我也能把他天灵盖给掀了!”
陈凡没废话。
他直接把那把沉甸甸的cS/LR4提了起来,打开脚架,架在了射击台上。
远处,一百米、五百米、一千米的靶子,随着轨道灯光亮起。
“司令。”
陈凡指了指那个贴腮板。
“试试?”
“这枪不认生,但它认英雄。”
杨靖宇没有半点犹豫。
他把病号服的袖子往上一撸,露出那是伤疤的手臂。
身子往地上一伏。
那动作太快了,也太标准了,就像是他已经在那里趴了几十年。
这一趴下,那个刚做完手术、连走路都打晃的病人,彻底消失了。
肩窝抵住枪托。
脸颊贴上贴腮板。
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呼吸,瞬间停止。
整个地下靶场,静得仿佛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是“满洲之虎”,正在锁定他的猎物。